



▲從左到右:東方啟明星創始人&總裁靳星、懶熊體育王閃、創始人&CEO韓牧
這是他40多歲的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夏天。
靳星,東方啟明星創始人與總裁,他步履匆匆地走進僑福芳草地的一家咖啡廳,比約定時間早了幾分鐘。1米78的身板明顯清瘦不少。
“最近瘦了10幾斤,這幾天算穩住些了”,靳星落座后說, “頭十天體重一天一斤的掉。”
自今年5月那場席卷東方啟明星的風暴以來,這位體育教培業曾經的標桿人物,體重一路從84公斤降到78公斤,跌破80公斤,是創業十幾年的頭一回,比他做運動員時還要瘦。
入座時靳星快速看了一眼手機信息,“剛談完一波,這段時間一直在見人。”他語速很快,刻意維持的明快下是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眼袋泛著青黑色,自五月以來,睡眠對他來說是奢侈品。“好的時候能睡兩三小時已是萬幸,昨天難得睡了六個鐘頭,算是這兩個月最踏實的一覺。”
2025年7月16日下午,靳星在這里接受了懶熊體育近四個小時的獨家對話。此刻的僑福芳草地,藝術氣息依舊,卻彌漫著變革的氣息。
商場回廊上方,高達6米的出自于韓國藝術家姜亨九的《關羽》肖像,紅彤彤的,目光如炬地俯視著人群。關羽,象征著忠義與勇毅,此刻也仿佛注視著這位在風暴中跋涉的創業者。
“這兩天狀態稍微緩了緩,”靳星說。
和同行聊一聊,他承認“創業者之間總有惺惺相惜的感覺”,能讓他暫時抽離低落的情緒。他感慨,“一個人待著時,腦子里全是問題,越想越容易鉆牛角尖,被困在黑暗中看不到光;一旦忙起來,反而會進入一種相對亢奮的狀態。”
運動員出身的硬氣和天生樂觀,是他對抗壓力的底牌,即使心里已經焦爛不堪,在外面形象也得撐住,“面子得顧著。”
這似乎是一種巧合。承載著創始人黃建華藝術商業理想的僑福芳草地,近年來輝煌不再,此前還陷入被出售傳聞,今年3月宣布引入輕資產管理方轉型。而靳星創立的體育教培機構東方啟明星,則在兩個月前(5月)因現金流危機“暴雷”,經歷了校區陸續關閉、家長退費擠兌、賬戶凍結、總部關閉的至暗時刻。
兩處空間,相隔不遠,都曾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如今都在現實的洪流中尋找新的平衡點。
靳星將東方啟明星的十六年劃分為幾個關鍵階段:從初創期“人無我有”的草莽生存,到校區經營期建立銷售體系應對市場競爭,再到2015年押注標準化和城市合伙人模式實現爆發式增長,直至2020年疫情后轉型線上、陷入多元化迷途。
從單槍匹馬的教練,到坐擁千家校區、年營收數億的行業頭部掌舵人,靳星幾乎成了這個細分領域的代名詞。他推動標準化體系建立,東方啟明星一度被譽為籃球教培界的“黃埔軍校”。
然而,從巔峰到谷底,有時只在一夕之間。2025年5月,東方啟明星“暴雷”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震動了整個教培行業。
預付費模式的內在脆弱性、急速擴張帶來的管理脫節、經濟下行與消費降級的疊加沖擊,這些長期潛伏在行業繁榮表象下的暗礁,最終讓這艘體培“航母”觸了礁。
這位昔日聚光燈下的行業標桿也瞬間被推到風暴中心。轉眼間他要面臨的,變成了東方啟明星猝然崩塌后的廢墟:市場擠兌、賬戶凍結,曾象征榮耀、月租大幾十萬的德必兩層辦公樓早已人去樓空,巨額債務、退費壓力如潮水般涌來。
在僑福芳草地這座同樣經歷發展陣痛的藝術商業地標里,我們與靳星聊的,不再是那些宏大的擴張計劃或者行業理想,而是實實在在的痛處——銀行擠兌、賬戶被凍的煎熬,是抵押房產救公司的孤注一擲、是兒子生日宴上強忍淚水的瞬間、是“每節課80元”艱難自救方案的誕生、是“寧可站著死”的剛硬精神,以及對創業路上決策失誤的刮骨反思。
這是一場關于生存與「行業出路」的對話。其背后,是整個體育教培行業在資本狂熱褪去、預付費模式風險暴露、經濟周期下行等多重壓力下必須直面的生存拷問:如何在規模與健康、速度與質量、情懷與商業之間找到可持續的平衡點。
扣籃王
“整整兩個月。”懶熊體育告訴靳星。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嗎?我算算,5月17日凌晨發的聲明,還真是……”這是他就東方啟明星暴雷發表聲明及道歉視頻后,首次公開面對外界。選在兩個月這個節點,本身就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咖啡桌桌面,靳星的思緒被拉回更早的時光。
山西陽泉簡陋的水泥球場上,一個初中全班最矮的少年,目光被電視屏幕牢牢鎖死。
1988年在芝加哥舉行的NBA扣籃大賽,邁克爾·喬丹從罰球線騰空而起,“誰說人類不可以飛?”那一刻,“飛翔”的渴望像子彈擊中了少年靳星。
靠著這股被喬丹點燃的勁頭,他打進北京體育大學校隊,甚至短暫觸摸到職業籃球的門檻。2005年,他帶著北體大的畢業證,成為浙江廣廈隊的一員,拿到一份年薪10萬的底薪合同。
“大學畢業過去,我覺得也沒啥前途,我也不喜歡那樣的氛圍。”自認“大齡”球員的靳星覺得走職業已經沒有優勢,他對懶熊體育說,“待得越久,離自己熱愛的、純粹的籃球反而越遠。”
雖然球員夢想未能完全實現,但他感覺“另一扇門打開了”。不到一年,他選擇告別職業化這條路。
告別前他有過高光時刻,2004年NBA嘉年華,1米78的靳星憑借驚人的100公分彈跳,飛躍三人完成單手劈扣,加冕“扣籃王”;同年帶傷出戰耐克全亞洲訓練營,與陳江華、韓碩等未來之星同場競技;2005年成為耐克中國單挑王,獲得與勒布朗·詹姆斯一對一的機會。
然而,一次徹底的膝蓋手術,最終為他的職業球員夢畫上句號。
但他對籃球的愛從未熄滅。他轉身投入教練席,在2005年和2006年的NIKE亞洲籃球訓練營中,擔任包括時任克利夫蘭騎士隊助理教練邁克·馬龍(后曾擔任掘金隊主教練)等的助教,專攻后衛技術。更讓他親歷了中美籃球訓練文化的巨大鴻溝。
“在國內,熱身是半小時慢跑拉伸;在美國,孩子們上來就用投籃熱身,場館里音樂震天響,教練嘶吼著鼓勵,能量爆棚。”靳星說,2006年,在NIKE亞洲籃球訓練營擔任助教的經歷,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沖擊。
隨后,他在名帥王非的訓練營執教。他有了新的發現:“看到孩子因為你的指導,動作更標準,信心更足,那種成就感,比自己飛扣更強烈、更持久。”
他看清了延續夢想的新路徑——培養下一代。
生活還在繼續。短暫加入創迪體育經紀公司,為易建聯、朱芳雨等球星拉贊助、談合同的“地推”經歷(“打電話打通了畫?,發郵件畫方塊,通宵寫PPT”),讓他第一次感受到商業世界的現實和冷酷。
三年后的2009年夏天,已轉型為經紀人的他,隨公司帶著孟鐸、劉子秋等CBA新星再次赴美集訓。美國球員打球時的無拘無束、全身心投入和對籃球純粹的熱愛,再次深深震撼了他。回國的飛機上,一個想法在他心中燃起——為什么不建立一套科學、系統、能真正點燃孩子熱情的籃球教育體系?
同年底,在北京東三環一間20平方米的簡陋辦公室,“東方啟明星”掛牌。
此時的中國體育產業尚在沉睡,青少年籃球培訓鮮少有人問津。靳星帶著幾個兄弟,靠著一腔熱血和扎實教學,艱難維系著最初的幾家直營店。沒人能料到,這間斗室,會成為日后席卷全國青少年籃球培訓浪潮的起點。
泡影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14年。
國務院“46號文”像強心劑,將體育產業推上風口。資本開始探頭探腦,家長們對素質教育的投入意愿悄然升溫。
靳星敏銳地嗅到了機遇,開放全國加盟。靳星說,“速度就是生命線,市場不會等人。”
油門被踩到底,擴張的速度令人目眩神迷。2015年,校區數量剛破50家;到2019年東方啟明星成立十周年,這個數字已如火箭般躥升至600家,業務覆蓋全國百余座城市。
那時的氛圍是亢奮的。

▲北京泛海校區復課
內部會議上反復強調著“搶占市場份額”、“流量比利潤重要”的口號。
靳星深受當時盛行的互聯網思維影響,篤信規模效應和先發優勢。他曾在內部直言不諱:“重要的是銷售規模!先把市場拿下來!”
銷售額印證了他的策略,從2015年約7000萬元起步,幾乎每年翻倍——2016年1.4億,2017年2.8億,到2019年巔峰期,年營收已沖至6億-7億元。與此同時,賬面趴著的過億現金流,給了他一種膨脹的錯覺。
這種對規模的狂熱追求,在加盟業務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北京等核心城市,甚至出現了幾公里范圍內同時存在直營店、加盟店和子品牌“超能星球”的“奇觀”。這在業內被私下議論為“自己和自己打架”,內部消耗嚴重。
代價巨大。為支撐龐大“帝國”,總部架構臃腫不堪,管理被拉出7級:校區經理、大區經理、城市經理、區域負責人、全國總監、COO,最后到總裁靳星。
“每一層都在吃掉利潤”,巔峰時期全國員工高達1260人,靳星后來復盤時承認:“沒有大公司的命,卻得了大公司的病。”
2020年,疫情突如其來,線下業務被迫暫停。看到線上流量興起的機會,靳星決定嘗試拓展短視頻和私域運營等新渠道,團隊一度擴充至12人。
“當時覺得這是一個新方向,大家都在探索,我們也希望能抓住機會為品牌和業務打開新局面。”靳星對懶熊體育回憶。
然而,線上探索需要持續的、大量的投入,而對于其能否持續性的轉化為實際收入,答案并不十分清晰。在資源本就緊張的情況下,龐大的線上投入與確保線下教學和服務質量之間,不可避免產生資源傾斜。這種分散精力的狀態,讓公司未能更聚焦和專注核心業務。
更致命的是行業賴以生存的預付費模式,在規模膨脹到極致時亮出兇相。
“只要是連鎖公司,該模式的品牌幾乎都發生了問題,除了一些上市公司。”靳星顯得無奈。
預收款被用于快速擴張和日常運營,而非作為履約保證的沉淀資金,這種模式的內在脆弱性,在經濟下行和信任危機的雙重沖擊下被無限放大。
截至暴雷前,維持東方啟明星的運轉,單月需要至少4000萬現金流才能勉強打平,這還不包括沉重的歷史包袱——疫情三年,僅家長退費一項就累計高達1.2億元。而“未消課成本”(指學員已付費但未消耗的課程對應的師資、場地等剛性支出)如同滾雪球——學生因疫情無法上課,場地租金、教練基礎工資等剛性支出卻一分不能少。
靳星打了個比方:“這兩年本該消掉2個億的課沒消成,后面消課你是不是也得承擔成本?按50%算,就是一個億的成本,分攤到每個月都是天文數字。”
只要店還開著,每月就是凈虧。他形容當時的困境:“關店就是「找死」,不關店就是「等死」。”
這并非危言聳聽。選擇關店,意味著必須一次性面對高昂的“閉店成本”——場地違約金、員工遣散費,更致命的是會瞬間引爆家長的恐慌性退費潮,累計數億元的未消課債務將如海嘯般涌來,足以徹底壓垮公司;而選擇不關店,則意味著每月仍需硬扛近4000萬的剛性支出,在幾乎沒有新增現金流(經濟下行、行業信任崩塌導致家長不敢報課、不敢買大課包)的情況下,如同眼睜睜看著血液流干,只能坐以待斃。
2023年底和2024年10月,體培大型連鎖品牌動因體育和花香盛世相繼暴雷,引發家長恐慌性退費潮。這股寒潮席卷整個教培行業,連2023年營收高達13.75億元的納斯達克上市公司童程童美也未能幸免,最終在多方協調轉課后黯然退場。
這些大型機構的接連崩塌,標志著體育教培行業在資本狂飆、盲目擴張后,迎來了殘酷的出清時刻。
退費潮擠兌了救命錢,而看到輿情后,賬上某些流動資金也被銀行凍結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外部談好的巨額投資也化為「泡影」。
靳星透露,一筆原定去年年底到賬的“救命錢”遲遲無法落地,團隊在幻想與失望中反復煎熬。
同時,被寄予厚望尋找“第二曲線”的多元化擴張(排球、乒乓球、少兒體適能、職業俱樂部、裝備、賽事、商學院),最終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捆重負。
“新業務不僅未能迅速造血,反而瘋狂抽血,組織是完全分散的狀態……盲目多元化導致責任模糊、管理混亂。”靳星對懶熊體育說。
諷刺的是,即使到了生死邊緣,靳星和團隊仍在幻想那筆原定2024年底到賬的數億的“救命錢”。
現金流徹底斷裂,靳星被迫押上全部身家:抵押個人房產、借款、貸款,總計投入近1億試圖填上窟窿。這幾乎是傾家蕩產的破釜沉舟。
極速擴張的「神話」,在2025年5月轟然崩塌。曾經遍布全國的千家校區,如同退潮后的貝殼,如今只剩下零星17家艱難復課的北京校區。高峰時年營收6億-7億的頭部品牌,背負著4億-5億元的巨額債務倒下,曾經的光環也成了泡影。
冰與火
神話破滅的巨響,在五月的一個周日達到頂點。提及這場“暴雷”,靳星用“像做夢一樣”形容過去兩個月。
而那個周日,本應是歡慶的日子——是他兒子的9歲生日。
上午,他剛和一位核心業務負責人通了電話,聲音疲憊卻帶著狠勁:“這攤子事,不管你的態度如何,我必須扛。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電話那頭,那位核心業務負責人泣不成聲。
這邊電話剛掛,靳星急匆匆趕去餐廳。家人唱著生日歌,他舉著手機記錄。兒子的反應刺痛了他——那個平時活潑愛鬧的孩子異常安靜,眼中強忍淚水,對著鏡頭擠出不自然的鬼臉。
“他在用他的方式,無聲地給我打氣。”回想起那一刻,靳星的聲音瞬間哽住了。
那個小身影成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痛的烙印。幾天后,兒子甚至提出要拿出自己的壓歲錢給教練發工資。
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一位做投資工作的啟明星家長主動找來,拋出了一個想法雛形:如何在無新增現金流下讓校區重啟?
“每節課家長再付80元消0.5次課”。絕望多日的靳星,仿佛看到一絲光亮。
傍晚,靳星見了曾給他做過抵押貸款的公司老板。對方聽完他的處境后,沒有著急討錢,反而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判斷:“只要有機會,現在咬牙扛下去、承擔責任,遠比放棄或逃避更有希望翻身。”
這番話像一針強心劑,戳中靳星骨子里的硬氣,更堅定了他的決心。
當天晚上,靳星回到暫時借用的朋友公司,坐在鏡頭前錄制了引發業界震動的聲明視頻。鏡頭里他說:“東方啟明星沒有跑路,我也不會跑路,責任我來擔。”
視頻拍完,他馬不停蹄見了又一位投資人。對方開出了2000萬抄底資金注入的條件,代價苛刻:占股70%,品牌必須消失,團隊只能幕后操作。
“這和我跑了有什么區別?這不是茍且嗎?”靳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拒絕了。
這一天注定難忘。見完投資人回到家已是深夜。兒子的眼淚、家長的建議、朋友的鼓勵、與投資人的溝通、自己錄下的承諾……所有畫面在他腦中翻騰、沖撞。
靳星曾與兒子溝通過東方啟明星的事情。當他試探地問,如果同學說,“你爸爸的公司倒閉了,怎么辦?”孩子毫不猶豫:“沒有啊,開著呢,重組!”
當兒子被告知可能住的房子要被賣時,孩子表現得依舊很樂觀。這份不把兒子當小孩的坦誠,反而讓家人更緊密地站在身后,為他重建了物理和精神上最后的“總部”。
但就在拒絕抄底方案那一刻,實際上他心中的路徑已經清晰。5月17日凌晨發視頻,5月18日公布自救方案,5月19日啟動法律流程。幾天后,方案在西城一個校區「試點」。
期間,不乏同行機構伸出想要抄底的“橄欖枝”,建議將學員和課程整體轉過去。
“我一個沒理。”靳星太清楚,一旦松口,就等于承認失敗,放棄了自救的可能。
刮骨
“我可以接受失敗,但絕不能接受放棄”,喬丹的這句話,成了靳星刮骨療傷時最烈的強心劑。
風暴過后,靳星開始反復琢磨、反思自己。
沒有日常的自省,可能他早就被壓垮了。但過往的自省,總被狂奔的速度和虛幻的增長掩蓋。“兄弟情義”是創業初期的凝聚團隊、共克時艱的寶貴紐帶,是公司文化中溫暖且重要的底色。
“我始終珍視兄弟之間的情誼,希望公司好、大家都能好。”靳星說。
不過他也補充道,“建立起適應現代企業發展的制度化管理體系在公司發展成規模后也很重要,這并非情誼本身的問題,而是企業成長過程中管理思維和模式必須經歷的升級。”
靳星下定決心,要在珍視團隊情感的基礎上,更加規范、透明、以制度和數據去驅動企業的管理和發展。
對規模的迷信,是靳星如今“刮骨”的另一重點。靳星自嘲當初總部管理拉出7級架構的荒謬。高峰時1600家店是榮耀,更是負擔。與此同時,賬上趴著過億現金流的虛幻安全感,讓他忽視了負債表上悄然累積的4億-5億巨債。這種對規模的狂熱追求和忽視利潤的傾向,在當時資本催熟的教培行業并非孤例。
規模的光環掩蓋了對健康財務的敬畏。靳星對懶熊體育說:“銷售越多,支出越大,未消課成本像滾雪球。”
他甚至曾在內部提出疑問:“干嘛要盈利?我創業是帶著情懷和使命感的,是要為中國籃球培養人才的!”
早期投資人質疑盈利模式時,他甚至脫口而出:“別和我談錢,俗!”在他創業的字典里,很長一段時間,“利潤”似乎是個次要的,甚至帶點銅臭味的詞眼。
如今他對資本的態度,已經從抗拒到清醒。早期發展勢頭好時,他對資本抗拒,甚至因感到“不尊重”而放棄某個知名投資機構的的關鍵投資。深陷危機時又對“救命錢”抱有幻想,經歷承諾落空的反復折磨。
如今他的態度更務實:“因上努力,果上隨緣”。經歷了幻想破滅的煎熬,他深刻認識到,資本是工具而非救世主,合作的前提是守住品牌的根基和經營的自主權。
他也反思身份轉變的滯后。從聚焦教學的教練,到需要全局視野的CEO,認知躍升未能跟上。后期沉迷于“明星老板”角色(短視頻、私董會、到處講課),分散了抓經營本質的精力。
“我信奉‘快’,敢用貸款抓住風口,貝索斯起步不也如此?”靳星舉起了亞馬遜創始人杰夫·貝索斯最初從家人、同事那里借了錢,自己還投了1萬美元,第二年又追加了8.4萬美元貸款。
可是,直到大廈將傾,銀行賬戶被凍結,靳星才徹底看清:忽視利潤的規模擴張,如同在流沙上建造房子。沒有健康利潤支撐的龐大銷售規模,終究只是海市蜃樓。
當然,盡管做出抵押房產救公司的決定異常艱難,但是妻子的沉默與堅定,都讓他毫不猶豫地協議上簽字,給了他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勇氣。
靳星也做好了最壞打算:“大不了回到最初,帶個課,養活家人應該沒問題。”
淬火
“現在全沒了,全都是單店的形式了。已經到了拼刺刀的階段,只有一個字:干!”
靳星用這句話劃清了東方啟明星的過去與現在。暴雷后想要重生,不是修補,是徹底推倒重來。
他想要堅持的是他對體育創業者特質的定義——勇氣、樂觀、堅韌、堅持,更要緊的是創造力和想象力,在受限的絕境中,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靳星堅信,若能扛過此劫,東方啟明星鍛煉出的將不僅是專業,更是源于勇氣與擔當的企業文化、團隊精神和品牌靈魂。
最直接的改變,就是拿臃腫的組織架構開刀。曾引以為傲的7級管理架構被徹底打碎,公司人員從巔峰時期的1000多人,收縮到現在的80余人。
“以前層層匯報,效率低下;現在沒有中間商賺差價,每個店長就是老板。”靳星在危機中以最慘烈的方式實現了“去中心化”。
他放棄了“集團軍作戰”的幻想。直營校區從200多家收縮到核心的20-25家精品店,不再密集覆蓋。獨立核算成為鐵律。
“能賺錢,你就活;賺不到,就地解散。”靳星說,這是殘酷的商業達爾文法則。
支撐這場“幸存者游戲”的核心,是那個被廣泛討論甚至爭議的“80元自救方案”。
家長每節課再付80元,可消掉原課程包的“半次課”(相當于上兩節課付160元現金,消一次原課時)。這個行為,將凍結的預付資產(未消課程)轉化為激活的現金流,讓校區在無需背負歷史退費重擔的前提下,重新運轉起來。方案推出之初,質疑和罵聲不少。
但靳星沒有退路:“我只要活著,只想給學員上課……只能是這個方案了。”
隨著第一個校區在罵聲中艱難啟動,部分家長開始接龍支持,聲音逐漸分化。慢慢地,那些發現退費無望、又渴望孩子繼續上課的家長,在權衡后選擇了接受。靳星在視頻中的坦誠和擔當,也贏得了一部分人的理解。
方案的核心在于成本重構。靳星親自下場與場地方“刺刀見紅”談判:要么降價30%或更多、允許緩付,否則“大家一起死”。教練薪酬結構也大幅簡化,與課時直接強掛鉤。
他向懶熊體育算了一筆賬:一個校區招40個孩子,每節課收3200元(80元*40人),覆蓋2000元場地費和800元教練費后,“竟還能剩400元”,這在過去難以想象。更重要的是,沒有了層層疊疊的管理成本,教練和店長可以把目光聚焦在服務家長和孩子上面。
更關鍵的是心態轉變。靳星坦承這是血的教訓,“現在我不追求規模,追求利潤和活下去。”
以前奔著規模跑,現在他只想實實在在把課教好,把產品做好,推進復課,讓“啟明星”繼續亮著。淬過這把火,他明白公司活著比任何虛名都重要。
如今的他擺脫了“互聯網燒錢換增長”的迷思,要求每個業務單元必須看到清晰的盈利模型。靳星說:“一課一消是未來,它逼我們回歸教學本質和服務質量。”
開放股權是靳星開出的另一劑猛藥,他徹底摒棄“總部控股”的執念,向員工、家長乃至外部投資人敞開大門。
“單店投資、業務線投資,我都接受。如果對某個校區感興趣,也可以投,當大股東都行。”這種前所未有的姿態,旨在引入活水,分擔風險,綁定真正有動力經營的人。
曾經大力拓展的短視頻和直播等線上渠道,現在更多回歸到服務核心用戶和維護品牌的基礎層面。
靳星坦言,當下最緊迫的任務是讓東方啟明星的核心業務——籃球,重新健康地運轉起來。“現階段,我必須把有限的資源和精力,集中投入到最根本的地方——把籃球教好,把服務做實。”他補充道,未來如果形勢需要,探索新的方式(包括線上)來支持公司的發展,他都會開放考慮,但此時此刻,聚焦籃球本身,是生命線。
靳星把精力重新聚焦在籃球本身:夏令營和北控合作進駐延慶冬奧村,用奧運級別的設施提升體驗;CAAU青少年聯賽全國總決賽落戶西安,依托當地政府支持降低成本。這些核心業務,成為當下拯救品牌的抓手。
對于曾視為命脈的資本,靳星放下了身段和執念。“以前有想控股的,我理都不理。現在?條件合適就談。”
他不再糾結估值和控股權,底線只有兩條:保住“東方啟明星”品牌,爭取同股不同權的決策空間。
“能帶來錢和資源,幫助活下來,就是好伙伴。”他也坦言現在接觸的多是國資背景的投資人,他們看中了體育教培的賽道潛力以及東方啟明星殘留的體系、客戶基礎和政策契合度。
經歷了此前數次溝通的投資最終未能到賬幻想的破滅,靳星如今心態更務實。
“我也不抱什么幻想了。保持開放去談,但錢不到賬就不算數。最終如果沒有資方,我就回到經營的邏輯,追求利潤,養活團隊,一步步爬出來。”他說。
當被問及是否還有“千店夢想”,靳星搖頭,“那個時代過去了。現在想的是怎么讓剩下的每一家店都健康地活著,怎么把籃球培訓這件事做得更扎實、更可持續。”
對現在的靳星而言,“小而美且能盈利”不再是貶義詞,而是行業寒冬下的生存智慧。
山境
盡管在現實的沖擊下認清了“小而美且能盈利”的生存法則,但回溯創業初心,靳星的答案依然斬釘截鐵:“從第一天起,東方啟明星這五個字掛出來,就沒想過小而美。”
“要做,就做頭部的品牌,做能影響行業、代表行業的品牌。”創業伊始,他就將目光鎖定在“山頂”。
他毫不諱言對標巨頭的野心。這份對“山頂”的執念,驅動著東方啟明星從北京天壇邊的一塊籃球場,一路擴張到千家校區,高峰時銷售額每年翻倍增長。
“那個時候我哪里還管得了負債,我看到了公司規模在擴大,銷售額在增長。”靳星回憶那段高光時語氣復雜。
“人的貪欲嘛。”他剖析自己很直接。
當然,他在復盤時也提到:“(東方啟明星)是家產,是無形資產,扛過去,品牌就能升級,就更值錢,所以我必須扛起這些債。”
在他眼中,扛過去,東方啟明星這塊牌子代表的就不再僅僅是籃球培訓,更是一種在絕境中擔當的“精神符號”。
或許事情會更糟,但也可能真如靳星所說的那樣。不過,不管怎樣的結局,對創業者來說,只要不放棄就沒有失敗。硅谷著名創業孵化器Y Combinator創始人保羅·格雷厄姆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創業,只有在創業者放棄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失敗。”
靳星的人生格言與此異曲同工:“只要你不想死,人都不會讓你死,只要不放棄,就有可能等到轉機。”
放棄小而美的茍活,選擇硬扛債務和質疑,正是為了保住未來再次沖擊山頂的可能。
在靳星看來,把公司、品牌和文化融合在一起,再做一個新公司,它也只是家新公司。與資本新的博弈,第一原則仍然得是保住品牌。山頂的旗幟,不能倒。
回望創業路,當被問及是否會選擇“小而美”時,靳星回答干脆:“改不了。沒有當時的經歷,也沒有今天這么慘,反向說,也沒有那么大收獲。”在這個時刻他的語氣很堅定,“若重來,我依然如此選擇。是籃球,是創業,是東方啟明星,塑造了今天的我。”
靳星提到現如今中國最知名的那些企業家都經歷過至暗時刻。他說:“不經歷至暗,怎有能力的提升?當時沒有野心和欲望,只維持小而美,談不上成長。”
他最后又補充了一句解釋:“山就在那兒,總得有人去爬。”
靳星的故事是無數創業者的縮影——不滿足在山腳的安穩,向往登頂的壯闊,即使途中狂風暴雨,那份“山頂見”的執念,也是驅動前行的最原始動力。至于能否登頂,或許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標尺,但是否能一直保持向上攀登的動作,更能說明一切。
破曉
坐在芳草地略顯空曠的角落,靳星聊起了“東方啟明星”名字的由來。
“啟明星,在圣經故事里,是照亮圣母瑪利亞前往伯利恒黑暗道路的那道光,預示著耶穌的降臨,帶來光明和希望。”他頓了頓,眼神望向遠處。“佛教里也有說法,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苦思冥想七天七夜,最終夜睹啟明星而頓悟成道。”
這些故事的真偽細節或許有待考證,但靳星捕捉到的核心意象清晰而強烈。“在我心里,啟明星就是天邊最先亮起的那顆星。”靳星說得很直接,帶著運動員特有的篤定。
這份樸素卻有力的信念,成了靳星創立公司的品牌內核。他說:“它從最深沉的黑暗里掙扎出來,把光帶給世界。這份從無到有、照亮前路的勁兒,本身就充滿教育意義。”
然而,“啟明星”三個字的商標,當時注冊不下來。這個挫折沒讓他放棄,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野心。
“怎么辦?加前綴!”靳星回憶時,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敲。
“‘東方’!啟明星是從東方升起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那時候教育行業,誰不知道俞敏洪的新東方?2006年就上市了,是培訓行業的巨無霸;汽車培訓領域,東方時尚也是標桿。我就想,體育培訓行業,憑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新東方’?”于是,“東方啟明星”誕生了。
這份對品牌名字近乎偏執的重視,在滅頂危機時尤為關鍵。當有人建議他“換個牌子,原班人馬接著干”以脫身時,靳星拒絕。
“東方啟明星也好,我靳星這個人也好,如果換個馬甲就溜了,那和那些暴雷跑路的有什么區別?”靳星感到費解,語調都變高了。
在他眼中,品牌承載的不僅是商業價值,更是信譽和靈魂。當被問及品牌名字在至暗時刻的意義,靳星的目光變得深邃,“會想,活成一道光嘛。”
他引用“make you better”(品牌Slogan),“你自己得先發光發亮,才能照亮別人。每個人都可以是啟明星,照亮孩子,照亮身邊的人。”
這份源于對標巨頭的創業初心,最終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化作他選擇“站著扛”的精神支柱。這或許是最近幾年數十家爆雷的體育教育公司,沒有創始人愿意坐下來做一次公開訪談,而靳星卻敢的原因之一。
風暴洗禮后,靳星和東方啟明星正摸索著一條回歸本質的路——籃球培訓、賽事、營地。
跟懶熊體育完成對話的第二天,靳星在社交媒體發布了一段視頻。他親自帶著鏡頭走進位于延慶海陀山深處的營地——由北控打造的延慶冬奧村度假酒店。這片承載過冬奧榮光的土地,成了今年東方啟明星夏令營的大本營。

▲東方啟明星夏令營
7月24日,靳星再次發布開營視頻。面對四十多個孩子,他站在場地中央,沒有繞彎:“大家也知道啟明星出了些狀況。但我的目標就一個,這次夏令營,必須開起來!”
他希望孩子們能在這里“打籃球,學籃球,玩籃球,打比賽,得到成長”。
“重啟,靠的是最好的團隊、最好的基地、最熱愛籃球的你們,還有最支持我們的家長朋友們。”靳星斗志昂揚。
營地配方仍是“籃球技能+體能訓練+趣味活動”。
鏡頭掃過,穿著藍色球衣的孩子在青山綠水間跑跳訓練。一天的訓練收尾,靳星帶著教練們玩趣味折返跑。孩子們圍在旁邊又喊又叫。
這期在特殊節點開營的夏令營,更像是東方啟明星“回到最初”的縮影。甩掉龐雜業務和沉重包袱,靳星重新站回球場中央,親自盯教學、抓服務、打磨他最懂也最愛的籃球產品本身。
獨家對話結束的那個傍晚,北京悶熱未減。芳草地商場里冷氣十足,人不多。
靳星匆匆握手告別,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不停——也許是某個校區復課等他拍板,也許是債務談判到了關口,也許是家人與朋友的關心……每一個消息,都連著那個還沒完全脫險、卻鐵了心要“換個活法”的東方啟明星的明天。
一場更深入也更困難的重建,正隨著夏夜的降臨悄然推進。
幾天后,當我們再次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社交媒體視頻中時,他擼起袖子變回老本行——籃球教練,給正參加夏令營的孩子們做測試、分組。為了讓小隊員明白急停對抗的感覺,靳星甚至直接讓小學員把腳踩在他的手上示范。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十多年前他剛創立啟明星、手把手教球的歲月,只有籃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聲在球館里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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