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海景花園酒店八層套房視野開闊，站在窗邊，可將黃海的海景盡收眼底。

2022年年底，以賭球為生、正在躲避警方追捕的朱宏興曾住在這里，可那時的他卻沒有心思欣賞窗外的風景。

畏罪潛逃一個月后，朱宏興選擇自首。

今年三月，一份《遼寧省朝陽市龍城區(qū)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一審判決書）在網(wǎng)絡上流傳，判決書中記載了大量關于中國足球假球、賭球的細節(jié)。懶熊體育經(jīng)多方核實，確認該判決書真實存在。判決書對20名被告人的46項指控中，29項與朱宏興有關，他是該判決書中涉案最多的人。

自2017至2022年，賭球幾乎是朱宏興的“唯一”職業(yè)。他不但自己賭，還幫別人投注，伙同二三十名職業(yè)球員一起操控比賽。過去十年，他如同一條泥鰍，穿梭游走于中國足球的泥潭中。

這個從未踢過職業(yè)足球，卻在中國足球圈呼風喚雨的人，與同伙們建立起屬于他們的“信譽”體系和利益鏈條。這些鏈條與朱宏興一樣，是隱形的。

2023年年初，朱宏興落網(wǎng)，他與同伙們涉及的交易陸續(xù)浮出水面。一審判決書顯示，作為投注主體，朱宏興在境外賭球網(wǎng)站投注金額合計1105.98萬元，獲利金額932.68萬元。

有足球圈內(nèi)人說，這不過是中國足球假賭黑的冰山一角。

朱宏興一審獲刑六年零六個月。4月13日，懶熊體育與朱宏興一審代理律師聯(lián)系，對方稱不便透露關于案件的情況，也不清楚朱宏興是否會上訴，“后來就和他沒再見過面”。

自首

2022年年底，朱宏興得知一起賭球的左祿博被遼寧省朝陽警方帶走。擔心自己也被抓，他離開家，躲進青島海景花園酒店。

海景花園酒店套房的價格不低，即便淡季，仍要三四千元一晚。酒店房間登記人是朱宏興的朋友任凱，他也為自己開了間房，在六層。

一審判決書記錄了警方去抓朱宏興時的細節(jié)。2022年12月4日（或5日）上午10點左右，海景花園酒店值班經(jīng)理敲開了任凱的房門，讓他將八樓套房門打開?！爸楹Ｂ放沙鏊窬瘞е獾鼐欤ㄟ|寧朝陽警方）來抓里面的人。”

但任凱沒有房卡。任凱在判決書中稱自己來到八樓，看到在朱宏興房間門口處守候的警察，打個照面后獨自離開。

“是不是有警察來抓我？”離開沒多久后，任凱接到了朱宏興打來的電話。提前得知警察要來抓他，朱宏興已攜帶手機、身份證、電腦跑到朋友韓風家。朱宏興在電話里告訴任凱：“到勁松五路一個超市前等著?！?/p>

在超市門口，任凱被一輛車接到韓風家，并在那里見到了朱宏興。他們?nèi)水斕焐潭ǖ挠媱澥窍茸屩旌昱d出去躲躲，避避風頭。任凱表弟臧某位于青島市萊西市展格莊村的農(nóng)家院，成為朱宏興的第一個藏身地。

逃跑前，朱宏興將有投注、聯(lián)絡球員踢假球信息的手機、電腦交給韓風，讓他“扔進海里”。

展格莊村距離青島市區(qū)110公里，開車大約需要1小時40分鐘。朱宏興住在村子的農(nóng)家院里，臧某每天為他送飯。久居城市的朱宏興因適應不了農(nóng)村生活，住了一周后便離開。韓風為他在自己居住的、位于青島市市北區(qū)的小區(qū)租了一套房子，租金為半年兩萬五千元。

韓風安排司機林某與朱宏興同住，照料朱宏興起居。因自己的手機已被處理掉，朱宏興只能通過林某的電話與外界聯(lián)系。據(jù)林某供述，朱宏興從不出門，多數(shù)時間是在房間里看電視。

在交談過程中，林某得知朱宏興“只是犯了些小事”，正在想辦法通過韓風找關系擺平?？蓪嶋H上，他已被定性為“逃犯”。

朱宏興在韓風租的房子里住了大約20天。林某光為他買飯，就花去幾千元，這些錢全部出自韓風。除去日?；ㄤN，韓風還單獨給林某5000元，作為照顧朱宏興的“工資”。

韓風沒能找到擺平事情的辦法，只能勸朱宏興自首，朱宏興表示同意。

2023年1月8日，朱宏興、韓風、任凱等人來到青島市鎮(zhèn)江路派出所投案自首。自警方抓人到朱宏興落網(wǎng)，歷時一個月零四天。

投案自首的前幾天，朱宏興給韓風留下一部沒有電話卡的手機，手機里有他錄制的關于賭球、操控比賽的說辭，還手寫了一份文字材料，也是關于賭球和操控比賽的。朱宏興托韓風將這些交給自己公司合伙人王卓、銀彬，讓這二人聯(lián)系錄音、文字材料里涉及的人，告訴他們自己出事了，“接下來如果有警方找上門，別亂說，別多說”。

錄音和文字材料里涉及的人包括前山東泰山隊球員金敬道、前山東泰山隊助教矯喆、前上海申花隊球員朱建榮和孫世林、前四川九牛隊球員耿曉順和李浩杰、朋友周昱。朱宏興想用這樣的方式與他們串供，但卻未果，同伙們陸續(xù)落網(wǎng)。逐一審訊后，關于他們賭球、踢假球、操控比賽的黑色利益鏈條，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左一孫世林，中間為朱建榮

操控

一審判決書中記錄的朱宏興操控的第一場比賽發(fā)生于2016年10月30日，中超聯(lián)賽最后一輪，遼寧宏運主場迎戰(zhàn)江蘇蘇寧。當時的遼足已失去保級主動權(quán)，想留在中超，必須主場擊敗江蘇蘇寧，同時還需延邊富德隊不輸給遼足的保級競爭對手浙江綠城。

比賽前，遼足隊長楊善平找到朱宏興，希望通過朱的人脈關系，花錢收買江蘇蘇寧、延邊富德隊球員，幫遼足實現(xiàn)保級愿望。朱宏興稱可以辦，需要800萬至1000萬元費用。

與楊善平達成一致后，朱宏興先自己聯(lián)系了延邊富德隊隊長崔民，讓他組織全隊奮力阻擊浙江綠城，承諾300萬元阻擊獎。

朱宏興在江蘇蘇寧隊中沒有熟人，但他和秦升是“好朋友”，便委托秦升找蘇寧球員李昂、楊笑天踢假球（二人未踢假球），承諾給好處費60萬元。但這還不保險，朱宏興又找到周昱，讓周昱聯(lián)系他的朋友、江蘇蘇寧隊主力門將顧超放水，承諾給予好處費120萬元。同時還找到原江蘇蘇寧隊球員任永順，希望他去聯(lián)系曾在江蘇隊擔任過主教練的裴恩才（被裴恩才拒絕），做江蘇隊前鋒吉翔工作。

比賽還沒開始，朱宏興已將黑色大網(wǎng)撒下。比賽結(jié)果，遼寧宏運主場1比0擊敗江蘇蘇寧，延邊富德主場2比2戰(zhàn)平浙江綠城，遼寧宏運如愿保級。

接下來，被朱宏興下注、操控了的比賽，開始遍地開花。

一審判決書記錄內(nèi)容顯示：2017年11月4日，遼寧宏運主場迎戰(zhàn)上海申花，朱宏興通過孫世林聯(lián)系遼寧宏運隊守門員張振強，讓他在比賽中放水；2021年7月18日、2021年8月8日，朱宏興連續(xù)兩次讓孫世林聯(lián)系重慶兩江競技隊球員孫凱在比賽中“慢點踢、收著點踢，防守別太積極”，最終導致重慶兩江競技1比3、1比5輸給廣州隊；2021年9月13日、10月1日、12月8日，他三次通過周昱聯(lián)系南通支云隊門將施曉東在比賽中放水。

2021年6月，朱宏興與山東泰山隊的主力中場球員金敬道相識。金敬道后來供述，兩人最開始的交流僅限于朱宏興向他了解山東泰山隊情況，“為的是獲取球隊內(nèi)部信息，增加賭球的勝率”。

后來，朱宏興對金敬道說，想買球投注就找他。沒過多久，兩人便開始合作。

朱宏興與金敬道第一次合作贏錢是在2021年12月4日進行的四川九牛與南通支云隊比賽。比賽前一天，朱宏興聯(lián)系金敬道，讓他幫忙聯(lián)系四川九牛隊前場球員李浩杰踢假球，故意輸?shù)舯荣?。金敬道照辦。

▲2021年12月4日，四川九牛對陣南通支云，圖中6號為李浩杰

李浩杰在那場比賽中不僅消極比賽，還同金敬道一起在朱宏興那里各投注10萬元。最終，四川九牛0比2輸給南通支云，金敬道和李浩杰共贏了19萬元。

比賽剛一結(jié)束，朱宏興就將贏來的19萬元轉(zhuǎn)給了金敬道。金敬道自己留下9萬元，轉(zhuǎn)給李浩杰10萬元。金敬道說，他和李浩杰本應該各拿9.5萬元，“多給5000元是為了維護關系”。

20天后，朱宏興又一次聯(lián)系金敬道，希望在2021年12月26日山東泰山與河北隊比賽時，將贏球數(shù)量控制在兩個以內(nèi)。

▲2021年12月26日，山東泰山與河北隊比賽中的金敬道

當時的情況是山東泰山隊只要贏球，就可以提前三輪奪得中超聯(lián)賽冠軍，而河北隊因長期欠薪，比賽前出現(xiàn)球員罷訓狀況，已無心戀戰(zhàn)。比賽時，志在奪冠的山東隊派上全部主力，河北隊以替補出戰(zhàn)，首發(fā)陣容中有7名23歲以下球員。

依照常理，只要山東泰山隊正常踢，肯定是一場大勝，賭球圈稱之為“大球”。但賭球者們?yōu)榱粟A更多錢，就要將進球數(shù)控制在兩球以內(nèi)，也就是所謂“小球”。為了控制住比賽，金敬道還聯(lián)系隊友郭田雨、孫準浩一起踢假球。

在那場比賽中，金敬道開場20分鐘助攻山東泰山外援費萊尼得分。接下來，金敬道和孫準浩有意放慢節(jié)奏，22歲的郭田雨卻還在積極進攻，金敬道立刻在場上提醒他：“慢點踢?！鳖I會到意圖的郭田雨開始消極比賽。第82分鐘，金敬道傳中，費萊尼的頭球被對方門將撲出，徐新補射入網(wǎng)。最終結(jié)果為2比0，剛好是他們想要的比分。

操控別的球隊時，金敬道下注10萬元。操控自己球隊時，他先后下注150萬元，并為郭田雨、孫準浩在朱宏興那里分別下注50萬元。一場比賽下來，金敬道贏了150萬，郭田雨和孫準浩各贏50萬元。

2022年1月1日，山東泰山同上海海港隊比賽，朱宏興與金敬道故技重施，聯(lián)合郭田雨、孫準浩確保山東泰山隊不贏，雙方果然最終踢成平局（比分為2比2）。金敬道下注30萬元，朱宏興、郭田雨、孫準浩各下注20萬元，四人共贏90萬元。

接下來，朱宏興還與金敬道、李浩杰、耿曉順一起操控了四川九牛0比2輸給昆山、山東泰山3比0戰(zhàn)勝大連人隊比賽。

▲2021年12月26日，山東泰山2:0河北隊，提前奪得中超冠軍，賽后合影，左一金敬道、右一孫準浩

往事

朱宏興一審時被指控的罪名為賭博、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

賭博罪是指“長期持續(xù)參與皇冠網(wǎng)開設的以中超、中甲、中乙、足協(xié)杯等各大足球比賽為依托的賭博活動”，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則為通過金錢收買球隊人員操控比賽、操控球員轉(zhuǎn)會。

一審判決書對涉案20人的46項指控中，29項與朱宏興有關，牽扯秦升、金敬道、郭田雨、孫準浩、顧超、孫世林、朱建榮、楊善平、崔民等知名球員。他像是個專門收納罪惡的行李箱，里面裝滿了中國足球見不得人的勾當。

朱宏興是誰？他是如何將20多名職業(yè)球員拉下水的？

在一審判決書上，關于朱宏興的介紹只有一行字：1986年生于山東青島，初中文化，無業(yè)。

與朱宏興同一年生于青島的前職業(yè)球員李遠稱，朱宏興是個普通人，沒踢過球，“就是在圈里認識的人多”。

但實際上，朱宏興小時候是踢過球的。坐在青島一家酒店的大堂，朱宏興的發(fā)小兒、當年一起踢球的蔡執(zhí)用略帶神秘的語調(diào)，小聲對我說，朱宏興很小的時候曾被父母送到延邊敖東俱樂部的足球培訓班。說罷特意補充，“這事只有我知道?！?/p>

朱宏興在延吉讀書、學習足球大概持續(xù)了兩三年，然后回到青島，進入文登路小學93級二班，放學后在青島一家足球培訓機構(gòu)繼續(xù)訓練，并在這個時候認識了蔡執(zhí)。

據(jù)朱宏興的小學同學魯安回憶，朱宏興在1999年小學畢業(yè)后去了青島七中。在那個年代，去青島七中讀書的人會被視為“壞孩子”。魯安說，現(xiàn)在還有人拍短視頻段子調(diào)侃當年走到七中附近會被那里的學生搶錢。

不過在蔡執(zhí)的印象中，朱宏興小學畢業(yè)后就沒再正經(jīng)上學?！翱赡苁钦J識了七中的朋友，經(jīng)常去那里玩?！辈虉?zhí)說，小混混們當年在七中附近搶小孩錢、打群架很正常，朱宏興不練球時就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2000年，14歲的朱宏興離開青島，到魯能足校1986年齡段梯隊試訓。最開始跟著A隊訓練，后來因水平不夠，被調(diào)整至B隊。再后來，B隊也待不下去，只能被淘汰，返回青島。

朱宏興只在魯能足校試訓了三四個月，當我聯(lián)系該校1986年齡段梯隊教練時，對方稱已記不得有過這樣一位試訓球員。

曾在魯能足校1986年齡段A隊踢球、后來成為職業(yè)球員的王海告訴我，當年在魯能足校踢球時，自己沒發(fā)現(xiàn)朱宏興有足球天賦，被淘汰是合理的。“都說速度快是他的特點，但我沒看出來，他根本不是踢球那塊料?！?/p>

蔡執(zhí)認同王海的說法。在他的印象中，朱宏興在球場上的位置是前鋒、邊前衛(wèi)，體能很差。全隊測12分鐘跑，3200米及格，他只能跑2800米。

雖然朱宏興在魯能足校試訓時間不長，但卻在那里結(jié)識了和自己同一年出生，來自大連的秦升。

回到青島后，朱宏興沒再讀書，蔡執(zhí)稱他開始“混社會”，結(jié)交各種社會上的朋友。這期間，他還通過關系，進入到當時在甲B聯(lián)賽的青島海利豐俱樂部梯隊。踢了一年，因為能力達不到要求，沒能進入一隊。

離開海利豐梯隊后，朱宏興的專業(yè)足球道路徹底畫上句號，不愛讀書、不能踢球的他選擇繼續(xù)混社會。

2005年，19歲的秦升從魯能預備隊轉(zhuǎn)會至青島中能。在中能踢球期間，秦升曾兩次因比賽態(tài)度問題遭俱樂部三停（停賽、停薪、停訓）處罰。當時有傳言稱秦升打了假球，但他后來接受采訪時予以否認。秦升在青島中能效力四年，2009年轉(zhuǎn)會至江蘇舜天。他在青島待的那四年，剛好是朱宏興在當?shù)鼗焐鐣乃哪辍?/p>

二十年前，他們因純粹的足球在足校相逢；二十年后，他們因不純粹的足球在判決書上聚首。

▲2019年5月26日，2019超越愛中超聯(lián)賽公益活動大連站，圖中左為楊善平，右為秦升

關系網(wǎng)

關于朱宏興賭球的經(jīng)歷，一審判決書中是這樣記錄的：2008年前后知道皇冠網(wǎng)（用來賭球的境外賭博網(wǎng)站），2015年開始偶爾在皇冠網(wǎng)上賭球。自2016年到2022年，幾乎一直賭。

但蔡執(zhí)卻堅持認為他大概2011年就開始“弄比賽”。那時的朱宏興，才25歲。

朱宏興的上線、比他更大的兩個莊家是謝樂波、許明鐵。“大波”、“白佬”是二人在圈內(nèi)的稱呼，朱宏興平時用微信或skype通訊軟件與他們聯(lián)絡。

據(jù)朱宏興供述，最開始賭球時，他先是把買球思路發(fā)給大波或白佬，讓他們幫忙下注。他在微信里轉(zhuǎn)過去一萬元，對方看到后不接收。如果他贏了，對方不但不收錢，還會把贏的錢轉(zhuǎn)過去。彼此熟悉后，他贏了錢就放在莊家那里，下次投注時也不需要給錢，他們管這叫“信譽投注”。

為避免被查，朱宏興從不用自己的銀行卡收錢，結(jié)賬時要求對方提供現(xiàn)金，“（莊家）會安排一些小孩把錢送過來”。如果輸了，他會把錢打進對方提供的銀行卡里。隨著交易次數(shù)、涉及金額的增加，他們之間的“信譽額度”也越來越高。

后來，謝樂波、許明鐵為朱宏興提供了皇冠網(wǎng)注冊賬號，朱可以通過自己的賬號完成小額投注。

賭球有風險，沒有人可以保證逢賭必贏。在十賭九輸?shù)囊?guī)律下，參賭的人往往會輸?shù)煤軕K。不過也有例外，倘若參賭者可以與球隊人員勾結(jié)，操控自己下注的比賽，那么十有八九會贏錢，這也是朱宏興愿意為此鋌而走險的原因。

雖然朱宏興不曾有過職業(yè)球員經(jīng)歷，但憑借他的交際能力，先突破在魯能足校試訓時認識的秦升等后來踢上職業(yè)聯(lián)賽的球員，再一點點將關系網(wǎng)如病毒傳播般擴散至山東、遼寧、延邊、江蘇、浙江、上海等地。

從一審判決書記錄的內(nèi)容來看，朱宏興在操控比賽時可以直接聯(lián)系的人包括秦升、任永順、金敬道、朱建榮、孫世林、楊善平、崔民、矯喆、周昱。除周昱外，其他全部為現(xiàn)役或退役職業(yè)球員，并都有進入國字號球隊經(jīng)歷。有些比賽是這些人自己操控，有些是找朋友幫忙完成，目的只有一個——賭球、贏錢。

為維護與球員的下注關系、從球員那里得到關于比賽的內(nèi)部信息——球隊的比賽態(tài)度、哪些主力和外援無法上場、兩隊是否存在故意讓球情況——朱宏興經(jīng)常會為在自己這里下注的球員墊付賭資。如果贏了，他會在比賽結(jié)束后第一時間將贏的錢返還。即便輸了，也是先記賬，等該球員下次在他這里下注贏錢后，再用贏來的錢平賬。

一審判決書記錄內(nèi)容顯示，2022年11月26日，山東泰山主場同武漢隊比賽進行到中場休息時，朱宏興主動聯(lián)系金敬道，詢問是否要下注，被拒后，他還是為金敬道下注10萬元，結(jié)果贏了8.2萬。因金敬道之前在他這里有欠債，朱宏興就拿這8.2萬抵賬——金敬道幾乎什么都沒做，之前賭球欠的賬就被填平了。金敬道承認，朱宏興主動幫自己下注（贏錢）是維護兩人關系的一種方式。

“我這人的口碑不錯，他們也信任我，這些事我都不會說出去?！敝旌昱d在供述時這樣說。他與參與賭球的球員形成利益共同體，在非法勾當中構(gòu)建一套屬于他們的默契與“信譽”關系。

與我聊到朱宏興的交際能力，蔡執(zhí)三次提到了“精明”。他說朱宏興小時候就愿意與人稱兄道弟，同隊里踢球好、有話語權(quán)的人交往時會很主動。長大后，他會記住那些自己用得上的朋友的生日，在生日當天送上一份奢侈品作為禮物。

王海聽說，朱宏興二十多歲請七八個人吃飯能花掉上萬元?！八改甘瞧胀üと?，家境不富裕。但為了拉攏人，舍得投入?！?/p>

從2006年到2016年這10年，朱宏興不光結(jié)交足球圈內(nèi)人，還與青島當?shù)匾恍┥鐣顺蔀榕笥?。在蔡?zhí)的記憶里，朱宏興曾一度與在社會上認識的朋友一起做放貸生意，這也為他將來做“更大的事”，積累了資本。

“仗義疏財”

隨著在足球圈的人脈越來越廣，朱宏興開始在青島當?shù)氐淖闱蚧顒踊蜃闱蛉?nèi)人的飯局、婚宴上頻繁出現(xiàn)，他一般都搶著買單、為喜慶場合隨一份大禮。部分人評價他時稱，這是個“挺仗義的人”。

朱宏興的“仗義”，更多體現(xiàn)在錢上。

一審判決書中關于他向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行為有這樣的記錄：2016年幫助遼寧宏運隊保級時，他從楊善平處拿到735萬，首先給崔民300萬，作為延邊富德隊阻擊浙江綠城隊的獎金。收買遼足對手、江蘇蘇寧隊守門員顧超時，起初打算出60萬元好處費，遭到拒絕后，直接將好處費漲至120萬元，比賽結(jié)束當晚便通過周昱將錢轉(zhuǎn)給顧超。

運作這場比賽時，朱宏興還打算讓任永順找裴恩才，做吉翔工作。任永順在裴恩才那里吃了閉門羹，但顧及面子，對朱宏興稱“不敢給確切消息”。即便如此，朱宏興賽后還是將40萬元好處費給到任永順。就連之前沒有聯(lián)系過、在比賽中努力進攻的遼寧宏運隊邊前衛(wèi)金泰延，都在賽后從朱宏興那里分到了35萬元好處費。

為操控這兩場比賽，朱宏興投入515萬元。

2017年11月4日，朱宏興在操控遼寧宏運主場同上海申花隊比賽時，通過孫世林聯(lián)系張振強放水，承諾40萬元好處費。他在皇冠網(wǎng)上為這場比賽投注了80萬元，但卻出現(xiàn)30萬元非法投注（非法投注一般為投注這筆錢時不符合規(guī)定或被開盤者發(fā)現(xiàn)比賽存在問題，從而封盤），直接導致收入從80萬元降至55萬元。朱宏興通過孫世林與張振強商量“少給10萬元好處費”，遭到拒絕后，直接往孫世林媳婦的卡里轉(zhuǎn)賬50萬元，張振強、孫世林各拿到40萬元、10萬元，朱宏興只掙5萬元。

▲2017年11月4日，遼寧宏運1:4上海申花，圖中為遼寧守門員張振強

類似事情還曾發(fā)生在2022年9月19日中甲聯(lián)賽上海嘉定同江西北大門的比賽中，朱宏興通過周昱聯(lián)系到江西北大門隊防守球員李嘉瑋，讓李嘉瑋消極比賽，并吃到紅牌，承諾給好處費15萬元。

江西北大門隊0比2輸球，李嘉瑋雖然有過多次故意犯規(guī)行為，卻沒吃到紅牌。朱宏興賽后本想給“沒有完成全部任務”的李嘉瑋10萬元好處費，但李嘉瑋通過周昱告訴朱宏興，即便自己沒吃到紅牌，也在比賽中盡力了、受累了。朱宏興聽罷，將給李嘉瑋的好處費提升至12萬元。

朱宏興在供述時稱，之所以在出現(xiàn)非法投注的情況下仍按約定給球員錢，是為“信譽”考慮?！拔铱梢圆悔A錢或者少贏錢，但一定要保障球員的利益，這樣才能維護我和球員之間的關系，以后可以更便利地聯(lián)系球員踢假球盈利?！?/p>

在青島從事足球工作20年的王英與朱宏興認識將近10年，兩人有很多共同的朋友，卻沒有深交。在他看來，朱宏興在賭球、操控比賽時表現(xiàn)出的“仗義”與“大度”，也可以在生活中找到蹤跡，他在朋友那里聽到過一則朱宏興與別人打賭的故事：

一次酒局上，朱宏興因一件很小的事與朋友爭論起來。吵到面紅耳赤之時，朱宏興突然說：“咱倆打賭，我要是輸了，把外面那輛車給你。”

結(jié)果他真的輸了。沒過兩天再見面時，直接把那天開的奔馳車的鑰匙扔給了朋友。

在感嘆朱宏興“仗義”、“大度”、“講誠信”之余，王英也認為這些都是有前提的。“那個朋友是他將來用得上的，否則不會真的因為打賭輸了，就把車給對方?！?/p>

朱宏興對同伙們“講信譽”，可他們之間的關系卻非鐵板一塊。一審判決書中記錄內(nèi)容顯示，幫遼寧宏運隊保級時，朱宏興原本讓秦升聯(lián)系李昂、楊笑天打假球。

這二人從不涉賭，答應這種請求概率不大，所以秦升干脆沒聯(lián)系他倆，但他在回復朱宏興時謊稱“這兩人不同意賭球，但可以幫忙踢假球”。

被蒙在鼓里的朱宏興事后給秦升轉(zhuǎn)去60萬元好處費。秦升讓干媽先用她的銀行卡將錢收下，再轉(zhuǎn)給自己。

新業(yè)務

對朱宏興而言，賭球既是斂財手段，也是不斷結(jié)交朋友的橋梁。

2018年，他通過秦升認識了同樣賭球、幫人下注的左祿博。作為八一隊青訓培養(yǎng)出來的球員，左祿博出生于1981年10月，身高1米78，在球場上的位置是守門員，2001年代表北京隊參加過全運會比賽，擔任替補門將。全運會結(jié)束后因能力不足，沒能獲得參加職業(yè)聯(lián)賽資格。

八一隊于2003年解散，左祿博的職業(yè)足球生涯也因此結(jié)束?；焐鐣?、賭球，他和朱宏興走的路幾乎一致。

朱宏興和左祿博都通過皇冠網(wǎng)投注，兩人經(jīng)常一起討論賭球、投注比賽的事情，相互交流信息。“左祿博認識的球員比較少，秦升主要幫他拉攏球員踢假球、投注?！敝旌昱d在供述時說。

和左祿博不同的是，朱宏興在賭球、操控比賽的同時，已不滿足只做這一件事，開始將目光投向國內(nèi)球員轉(zhuǎn)會——這個中國職業(yè)足球圈最核心的生意上。

2017年，朱宏興在青島成立一家名為“眾人合”體育的公司。天眼查顯示，該公司注冊資本500萬人民幣，法人為銀彬，持有100%股份，矯喆為監(jiān)事。

雖然公開信息里找不到朱宏興的名字，但據(jù)朱宏興供述，該公司實際上是由他投資，主要經(jīng)營范圍為中國國內(nèi)球員轉(zhuǎn)會業(yè)務，公司還有另一位合伙人王卓。他們之間分工明確，朱宏興負責物色球員，王卓和銀彬負責對接球員、俱樂部老板、教練以及足協(xié)官員。

在中國足球圈里，國內(nèi)球員轉(zhuǎn)會業(yè)務基本被資深經(jīng)紀人和教練員把控，外人很難從中分一杯羹。朱宏興了解這個情況，但還是硬往里鉆，他用自己的看家本領賭球、操控比賽來為球員經(jīng)濟鋪路。

2022年9月運作上海嘉定2比0戰(zhàn)勝江西北大門隊比賽后，他除了給李嘉瑋、周昱分錢，還主動找到上海嘉定俱樂部投資人陸建軍，告訴他自己賽前曾做對方球員工作，幫上海嘉定贏球?！拔疫@么做為了靠近陸建軍，搞好關系，也為了以后給他的球隊轉(zhuǎn)會球員打好基礎。”朱宏興供述時說。

2020年12月，朱宏興從前山東泰山隊球員矯喆那里獲悉，兩個月前從李霄鵬手里接過山東泰山隊教鞭的郝偉，非?？释茉?2月19日同江蘇蘇寧隊的足協(xié)杯決賽中贏球奪冠。但由于兩隊實力相差不大，矯喆稱郝偉“壓力很大”。

作為前國腳，郝偉退役后曾在廣州恒大、山東泰山擔任中方教練組組長，還擔任過中國女足、中國國奧隊主教練。他與前國家隊主教練李鐵既是健力寶隊隊友，又是好朋友，在中國足球圈有深厚人脈關系——他是中國足球圈里的一棵大樹。

得知這些情況后，朱宏興主動對矯喆說：“我可以聯(lián)系江蘇隊守門員顧超放水，幫山東泰山贏下比賽，但找球員踢假球的錢得讓郝偉出?！币粚徟袥Q書記錄內(nèi)容顯示，朱宏興與矯喆商定，操作這場比賽的費用為260萬元。

郝偉同意在矯喆和朱宏興的幫助下贏得比賽，但卻拿不出260萬。他告訴矯喆未來可以通過球員轉(zhuǎn)會、球員簽約、簽字費、球隊拉練（外出訓練）等方式把這錢做出來。

郝偉承諾的都是朱宏興正在或想要涉足的。他決定自己先墊錢，幫郝偉把比賽贏下來。

▲2020年足協(xié)杯決賽，江蘇蘇寧門將顧超丟球后

朱宏興通過周昱找到顧超，讓他在比賽中放水，好處費100萬元。為表達誠意，比賽前先通過周昱轉(zhuǎn)給顧超50萬元定金，賽后又轉(zhuǎn)去50萬元。朱宏興本打算將剩下的160萬元與矯喆平分，但因郝偉沒給錢，分錢一事便無從談起。為了操控這場比賽、將來抱郝偉大腿，朱宏興自己墊付了100萬元。

山東泰山奪得足協(xié)杯冠軍一個月后，郝偉將矯喆招入山東泰山隊擔任助理教練，他在供述中稱這算是還了矯喆幫忙運作比賽的人情。直到朱宏興、矯喆、郝偉等人被抓，操控比賽的錢都沒能兌現(xiàn)。

大計劃

一審判決書中記錄了朱宏興被抓前涉及的一筆中超球員轉(zhuǎn)會案例——幫天津泰達俱樂部中后衛(wèi)劉洋轉(zhuǎn)會至滄州雄獅俱樂部。

2021年年初，天津泰達俱樂部向球員們發(fā)出內(nèi)部通知，稱俱樂部即將破產(chǎn)，球員需自行尋找下家。劉洋接到俱樂部通知后，分別聯(lián)系了天津的張碩、廣州的溫家慶和山東青島的朱宏興幫忙介紹球隊。

朱宏興通過矯喆聯(lián)系到滄州雄獅俱樂部助理教練蘇鏡宇。蘇鏡宇請示俱樂部領導后稱可以為劉洋提供一份為期三年，年薪450萬元的合同，但需要75萬元回扣。部分教練、官員從球員轉(zhuǎn)會中吃回扣是中國足球的潛規(guī)則，朱宏興和矯喆自然不會拒絕。二人商議決定向劉洋要150萬經(jīng)紀費，75萬元給蘇鏡宇，剩下75萬元平分。

劉洋在天津泰達俱樂部的年薪為550萬元，雖然轉(zhuǎn)會后降了100萬元，但這已是滄州雄獅俱樂部為國內(nèi)球員開出的頂薪。劉洋也清楚，如果去別的俱樂部，未必能拿到這么高薪水，所以沒有對150萬經(jīng)濟費用提出異議，和朱宏興約定分三年付清。

▲2021年，轉(zhuǎn)會到滄州雄獅的劉洋

2021年8月，劉洋將50萬元轉(zhuǎn)給矯喆，矯喆隨后轉(zhuǎn)給蘇鏡宇30萬元，自己和朱宏興各10萬元。按照之前的約定，劉洋本該在2022年再還50萬元，可隨著朱宏興、矯喆被抓，此事不了了之。

過去這幾年，朱宏興一直在做球員經(jīng)紀生意，但卻沒有經(jīng)紀人證書?！八踔形膽{，連合同都看不懂，拿啥考經(jīng)紀人證書？”王英告訴我，朱宏興運作的球員主要來自中甲、中乙，比如將一些青島本地的低級別聯(lián)賽球員運作到陜西、沈陽的俱樂部。

在青島足球圈里，很多人都知道朱宏興在做什么。有些人選擇參與其中，有些人避而遠之。為了避免朱宏興簽下太多自己的球員，青島當?shù)匾患揖銟凡抗芾砣藛T曾在2019年主動找到他，撂下這樣的狠話：“如果你簽我們的主力球員超過五個，那么這些人以后就別想上場！”

因低級別聯(lián)賽球員市場競爭力不足，流動時很少涉及轉(zhuǎn)會費，經(jīng)紀公司只能從球員的薪水中分成。低級別聯(lián)賽球員的薪水最多萬把塊錢，經(jīng)紀公司可以獲得的利潤非常有限。可是，朱宏興還是愿意在這方面深耕。有足球圈內(nèi)人稱，朱宏興以經(jīng)紀公司的名義簽下球員，為賭球、操控比賽布局。

由賭球、操控比賽衍生出經(jīng)紀公司，再由經(jīng)紀公司反哺操控比賽、賭球，朱宏興讓他的生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形成閉環(huán)。

據(jù)王英透露，幾年前，朱宏興還醞釀過一個更大的計劃——在遼寧省葫蘆島市成立一支足球隊，將自己簽的球員都弄過去，從最低級別聯(lián)賽打起。不過后來沒運作成功。

朱宏興的一審判決書被公開后，有青島足球圈內(nèi)人感嘆幸好他的球隊沒有組建，否則那將會是一個集“賭球、操控比賽、違規(guī)轉(zhuǎn)會運作”于一體的超級毒瘤。

反噬

朱宏興身高1米73左右，身材健碩，說話嗓門大，有人覺得他像個“球痞子”。

認識他的人在公共場合依據(jù)關系的親疏遠近，喊他：“朱哥”、“宏興”、“老朱”，同他交易的人提到他時只有一個字——朱，他們會在私下里說：“朱最近和你聯(lián)系了嗎？”

過去10多年時間里，朱宏興除賭球外，還做過其他生意。

2012年左右，他為朋友的塑料、橡膠進口生意投資幾百萬元，賠了。他后來找到自己的朋友，想把投的錢要回來。結(jié)果不但錢沒要回來，還被朋友指著鼻子罵了句：“傻X！”

2016年，朱宏興與社會、足球圈里的朋友一起在青島開了兩三家潮汕牛肉火鍋店?；疱伒觊_了三年，因經(jīng)營不善，被迫關門。

在社會上闖蕩20多年，真正讓朱宏興“賺到錢的”，只有賭球。

賭贏之后，他比一般人都要謹慎，從不使用自己的銀行卡為別人轉(zhuǎn)賬。有六個朋友的銀行卡被他長期使用，三個朋友的銀行卡被偶爾使用。

雖然判決書里記錄了大量朱宏興通過賭球、操控比賽賺到錢的細節(jié)，但實際上他和在他這里下注的人，也會輸錢。

每年聯(lián)賽進入尾聲時，朱宏興會帶著賬本到全國各地游走一圈，為的是找那些賭輸后欠賬的球員要錢。過去七八年，中國足球經(jīng)濟環(huán)境不理想，大量俱樂部欠薪，個別球員既不想還房貸，更不愿意填賭債，朱宏興有時會對朋友吐槽說：“每到年底我都像個包工頭，到處要賬?！?/p>

看到朱宏興判決書中記錄的一千多萬元投注金額后，有人為此感到震驚，有人則認為這還不是全部。

王海說，他們這批球員從小沒好好讀書，一些提前進入社會的人因沒文化、素質(zhì)低，徹底迷失方向。“像我們這樣正經(jīng)踢球的人，是看不起朱宏興的。”王海稱自己大概20歲左右與朱宏興失去聯(lián)系，說罷連忙補充一句：“得虧后來沒啥聯(lián)系了?！?/p>

魯安最后一次見到朱宏興是在2019年的小學同學聚會上。除那次外，他們還在2016年、2018年各搞過一次同學聚會，每次都是朱宏興負責組織、買單。

在魯安的印象里，朱宏興酒量不小，一個人喝一箱啤酒（500毫升，12瓶）只是臉上微微泛紅。喝到微醺處，坐在主位、被同學視為“成功人士”的朱宏興會主動聊起自己認識的足球運動員，揮著手、言辭確鑿地說：“你們以后想看球找我，我給你們弄票?！?/p>

無論王海、蔡執(zhí)還是魯安，都確信朱宏興小時候是熱愛足球的。在王海、蔡執(zhí)的印象里，朱宏興雖然足球水平一般，卻好面子，“誰說他踢得不好，他就罵誰”。

1998年法國世界杯時，魯安和朱宏興五年級在讀，那是他們通過電視觀看的第一屆世界杯。魯安記得班里大多數(shù)男生都喜歡阿根廷前鋒巴蒂斯圖塔，朱宏興踢球時會故意模仿巴蒂的大力射門。魯安說，朱宏興也曾有過足球夢想。

只不過夢碎之后，朱宏興被自己反噬，掉進了夢想的黑洞。

（應受訪者要求，李遠、蔡執(zhí)、王海、王英、魯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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