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前國足主帥李鐵以一種極端的結(jié)局退出公眾視野。

6歲開始踢球，19歲代表國家隊比賽，24歲隨國家隊獲得世界杯參賽資格，一年后出現(xiàn)在韓日世界杯賽場，后又在英超闖蕩四年。退役后轉(zhuǎn)型做教練，帶兩支球隊從中甲沖上中超，44歲成為國家隊主教練。雖然在國家隊執(zhí)教時飽受非議，中途下課，但這并不妨礙他在各種平臺上受到關注。

直到2022年11月9日在大連被警方帶走調(diào)查之前，李鐵都是“成功”的。

但此后，他的人生如過山車般從頂峰迅速跌落至谷底，那個人們熟悉的堅韌、勤勉、正派的李鐵被如今這個貪婪、利己、虛偽的李鐵所替代。

25歲那年，李鐵曾出版過一本個人自傳，名為《鐵在燒：李鐵是怎樣煉成的》。他在書中這樣自述：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版本的李鐵。遺憾的是，沒有人能真正了解我，猜透我，看準我。

許多與李鐵有過交集的人認為他為人復雜，與其交往如隔岸觀火。報道足球?qū)⒔?0年，我和他有過很多次接觸，有時是采訪，有時是私下閑聊，但也只能關注到一小部分的李鐵。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他并不愿意讓外人真正了解自己，他為自己構(gòu)建了一個完美的人設，然后迷失在自我設定的完美軀殼中。

就像是電影《大佛普拉斯》講述的那個“萬人朝拜的大佛肚子里裝有尸體，收垃圾的窮漢的屋子里擺滿洋娃娃”的故事。“我們現(xiàn)在是太空時代，人類可以坐著太空船去月球，卻永遠無法探索別人內(nèi)心的宇宙。”

成功

李鐵睡覺的房間是不能有光的。

當年和他住同一房間的隊友說，李鐵會在臨睡前把房間的窗簾拉緊，不讓第二天早晨的陽光照射進來。他怕光亮影響到自己的睡眠，進而因休息不好影響訓練。

他曾在自傳中稱“上天沒有給我良好的足球天賦”，所以要比別人付出更多。1985年1月，7歲的他同朱鍇、張玉寧一起參加遼寧省體校少兒足球隊考試，30米跑，他排名倒數(shù)第一。那時的李鐵還是自傳里描述的“又瘦、又矮、又小，長了一頭小黃毛，穿著一條大棉褲，邋里邋遢”的窮小子。

可是，這個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足球天賦的孩子，卻有一顆渴望成功的心。剛開始踢球時，教練問他們誰將來想進國家隊，踢世界杯，李鐵第一個舉手，喊出的“我”字聲量最大。

他自知速度不如別人，所以每天很早起床，讓爸爸和哥哥陪自己加練長跑。許多年后，終于憑借“能跑”的特質(zhì)脫穎而出，成為“跑不死的李鐵”。

18歲那年，李鐵正隨健力寶隊在巴西留學。球隊主教練朱廣滬要求所有人以《當我25歲的時候》為題寫一篇作文，李鐵寫下了這些內(nèi)容：

在地方隊成為絕對主力，獲得一次或更多次冠軍及金球獎；

在國家隊的位置無人能替代；

沖進世界杯，在世界杯上有驚人表現(xiàn)；

到日本或歐洲踢球，讓更多人了解我；

讓家人過上富裕、快樂生活，不再為錢而煩惱。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訓練之余學會放松，可以開著自己的BMW（寶馬車）隨意兜風。

25歲那年，他通過個人在球場上的努力，將這些變成了現(xiàn)實。

在2021年3月接受央視《足球之夜》節(jié)目采訪時，他用一種近乎于背誦全文的方式講述了25年前作文里提到的夢想。在和自己的現(xiàn)狀一一比對后，笑著對主持人張斌說：“斌老師，您不覺得我很成功嗎？”

無論球員時期的李鐵，還是后來轉(zhuǎn)型做教練的李鐵，都如他所言是“成功”的，他是他們那批球員中唯一一個實現(xiàn)全部夢想的人。退役后轉(zhuǎn)型做教練，用不到10年時間完成“成為國家隊主教練”目標——中國足壇至今還未有人能像他一樣，如此迅速獲取成功。

2019年12月，還是國家選拔隊主教練的李鐵帶隊前往韓國征戰(zhàn)東亞杯。他在一次團隊內(nèi)部會議上說：“國內(nèi)這些教練中，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帶國家隊了。”

“為什么說你比別人更合適？”面對團隊里有人發(fā)出的疑問，李鐵答道：“老一批教練已陸續(xù)退出，我們這批人真正獨立帶隊的人不多。我參加過世界杯，留過洋，輔佐過名帥，帶兩支中超球隊沖上中超，這些都是別人不具備的。”

據(jù)當時在現(xiàn)場的人回憶，李鐵說這話時看似平靜，但能明顯感覺到他話語中的優(yōu)越感。

▲在國家隊執(zhí)教時到李鐵。

李鐵身上的優(yōu)越感源自于個人的成功經(jīng)歷。沒出事前，至少從表面上來看，他擁有一份在中國足球圈里堪稱完美的履歷。去體育媒體平臺擔任解說嘉賓時，他會開出比其他退役國腳高出四五倍的價格，甚至會私下點名某前隊友，說“他和我不是一個檔次的”。

2019年年底，帶國足選拔隊踢完東亞杯后，李鐵報名參加了中國足協(xié)組織的國家隊教練員競聘。他的競爭對手包括同樣踢過2002年韓日世界杯的李霄鵬和資歷更深、年齡更大的王寶山。評審組組長是朱廣滬，組員分別是吳金貴、區(qū)楚良、魏克興和李春滿，他們來自中國足協(xié)技術委員會。競聘地點在國家體育總局對面的天壇飯店。

競聘演講的順序通過抽撲克牌決定，李鐵抽到的牌面點數(shù)最小，第一個演講。他在演講時再次闡述了“輝煌”的個人履歷，并強調(diào)自己選拔國家隊球員的標準——必須具備榮譽感、頑強斗志、團隊紀律、大局觀和必勝信念。隨后，李霄鵬和王寶山按順序出場，兩人都為演講制作了PPT。

李鐵是三個人中發(fā)言時間最短的，大概半個小時。他沒有準備PPT，不過這不是競聘演講的必要條件。

演講結(jié)束后，選帥小組的5名成員都將票投給了李鐵。因競聘前就已傳出“內(nèi)定李鐵”的消息，所以全票通過的結(jié)果并不令人意外。競聘結(jié)束后的當天傍晚，他來到天壇飯店會議室，與時任足協(xié)主席的陳戌源合影。

2020年1月5日上午，中國足協(xié)在昆侖飯店為李鐵舉辦了擔任國足主帥的新聞發(fā)布會。他那天穿了一雙嶄新的紅色皮鞋，努力克制著吹劉海兒的習慣。發(fā)布會結(jié)束便前往機場，當天傍晚在廣州帶國腳們進行了上任后的第一堂訓練課。

李鐵帶國家隊的第一期集訓共持續(xù)17天，期間安排了5次一天三練。一天三練時，球員們早晨7點半就要到球場跑步。他規(guī)定每人要完成5組1000米跑，配速控制在4分30秒以內(nèi)，他把年輕時用在自己身上的狠勁平移到了國家隊。他對球員們說，既然來到國家隊，就要有所作為，“那些想在國家隊混日子的人，趁早離開”。

交易

做國家隊主教練時，李鐵曾不止一次表態(tài)希望能帶球隊闖進世界杯，為自己和中國足球再帶來一次成功。但他的能力和中國足球的實力讓這個目標永遠懸在空中，遙不可及。

球場內(nèi)的失敗讓他執(zhí)教國足701天后下課。也正是從那時起，比球場失敗更可怕的人生失敗，開始向他走來。2022年11月9日上午，正在大連參加教練員培訓的李鐵被警方帶走調(diào)查。

2024年年初，央視在反腐紀錄片《持續(xù)發(fā)力，縱深推進》的第四集中披露了李鐵成為國家隊主教練的內(nèi)情：知道國家隊有可能更換主教練，他在2019年8月便通過自己當時所在的武漢卓爾俱樂部向陳戌源行賄200萬元；隨后又從個人腰包中拿出100萬元，向足協(xié)秘書長劉奕行賄。

披露的內(nèi)容為五年前“不準備PPT”、“評審組組長是熟人”、“全票通過”、“競聘結(jié)束當天便同足協(xié)主席合影”等細節(jié)提供了一種后知后覺的解讀視角。這是一場還未開始就已確定結(jié)果的競聘。

一位足球圈內(nèi)人表示，從個人履歷和過往帶隊成績來看，即便李鐵不向足協(xié)領導行賄，與另外兩位競聘者相比，他也具有明顯優(yōu)勢，被選為國家隊主教練是大概率事件。但他太渴望成功，不允許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出現(xiàn)任何閃失，所以才會給本就有可能的成功，再加上一層保護。

就像2015年，在聯(lián)賽還剩九輪的情況下，他接過河北華夏幸福隊的教鞭，帶隊取得八連勝。球隊沖超成功那天，李鐵被球員們舉過頭頂，拋向空中。

九年后，反腐紀錄片證實這八場比賽全部是買來的。光最后一場同深圳宇恒隊的比賽就花費了1400萬元，其中600萬元由李鐵的助手鄭斌交給深圳隊球員黎斐，由他來買通隊友。但后來被黎斐一人獨吞。

在反腐紀錄片中，黎斐面對的鏡頭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在保級成功的情況下，大家最后一場已無心戀戰(zhàn)，即便不用收買隊友，也贏不下這場比賽。”

那一年，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的投資超過1億元（同年中甲聯(lián)賽平均投資為3000萬元），擁有埃杜、拉賈卜、米利亞斯這樣中超級別的外援。哪怕聯(lián)賽中途遇到困難，沖超也是大概率事件。可是，和競聘國足主帥一樣，李鐵更希望在沒有任何閃失的情況下取得成功。能力達不到，就用錢去買。

李鐵在反腐紀錄片中說，自己踢球時最憎恨假球，但為了增加球隊的沖超幾率，證明做主教練的自己擁有不錯的能力，便走上歪路。

的確如他所言，年輕時的李鐵憎惡假球，足球江湖上也從未有過他踢假球的傳聞——假球不但不能幫他實現(xiàn)球員理想，還可能成為羈絆。但成為教練后，當他發(fā)現(xiàn)假球可以迅速給自己帶來成功，便愿意鋌而走險，活成年輕時自己討厭的模樣。

到武漢卓爾隊執(zhí)教后，李鐵仍在進行類似的交易。咸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李鐵在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和武漢卓爾俱樂部任職期間，在請托其他俱樂部比賽中配合或消極比賽時，共花費人民幣3905萬余元。

武漢卓爾俱樂部原董事長田旭東在反腐紀錄片中承認，李鐵成為國家隊主教練后，和俱樂部之間的談判變得更加赤裸。他和俱樂部簽訂了一份（兩年）6000萬的合同，為武漢隊球員爭取進入國家隊和代表國家隊比賽，并承諾和足協(xié)搞好關系。國家隊后來公布名單時，武漢隊經(jīng)常有四五名球員入選。這樣的名單讓田旭東感到“臉紅”。

▲李鐵執(zhí)教武漢隊時和場邊球童發(fā)生沖突。

走了將近40年的成功路，李鐵對中國足球的認知要比普通人更通透，知道如何建立利益環(huán)節(jié)，如何疏通利益渠道。對他而言，國家隊主教練的位置既是榮耀使命，又是利益的聚集點。他可以像做生意那樣販賣權(quán)力，從而實現(xiàn)財富轉(zhuǎn)化。

熟悉李鐵的人認為，他一定評估過其中的風險，但同時又認為打假球、操縱球員轉(zhuǎn)會是圈內(nèi)潛規(guī)則，風險在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nèi)，或者干脆認為這不太可能被發(fā)現(xiàn)。

李鐵在自傳中曾講過這樣的故事：21歲隨遼足征戰(zhàn)甲B聯(lián)賽時，他會盼著教練每天晚上十點半查房結(jié)束后，跟著老隊員到訓練基地對面的五彩城吃羊肉串、喝啤酒。盡管酒量不好，但在那些日子里，他每次去都要喝一杯，“感覺特別好”。

在中國職業(yè)足球圈子里，訓練、比賽之余和老隊員一起外出喝酒既是規(guī)矩，也是在隊里站穩(wěn)腳跟的便捷方式。初入江湖的李鐵想要迅速融入到這個圈子里。可在翻越基地圍墻，奔向五彩城之前，他也會猶豫，也會這樣反問：“這么做既違反了紀律，又放縱了自己，為什么還要去？”

但在“所有人都如此”的行規(guī)之下，他可以很容易地為自己找到消除顧慮的理由：“國外生活（隨健力寶在巴西拉練將近3年）那么枯燥，回來享受一下也沒什么，我又沒做什么出格的事。”

矛盾的內(nèi)心讓他在放縱的酒桌上盡量保持克制，喝啤酒不會超過一瓶——那是一種與當下氛圍格格不入的清醒。當年采訪遼足的記者說，李鐵身邊常備防腹瀉的藥片，吃完路邊攤，他總會吃上一片藥，避免因腹瀉影響訓練。

只是，我們已無從知曉后來的他在做違法之事時，是否有過像當年翻越訓練基地圍墻，去五彩城喝啤酒時的糾結(jié)。

沒當國家隊主教練前，李鐵曾對我說，自己要寫三本自傳。第一本《鐵在燒》已在2001年出版。他打算在第二本自傳中記錄隨國家隊參加世界杯和退役后轉(zhuǎn)型做教練的經(jīng)歷。第三本自傳要等結(jié)束做教練后再動筆，給自己的足球生涯做個總結(jié)。李鐵從國家隊下課半年多后，我曾詢問他是否有出版第二本自傳的計劃，他回復稱“時機未到”。現(xiàn)在來看，未到的恐怕不是時機，而是這么多年來，他擁有太多無法被提及和被書寫的經(jīng)歷。

錢

40歲那年，李鐵在自己的家鄉(xiāng)沈陽創(chuàng)辦了“李鐵8號足球公園”青訓俱樂部。俱樂部施行簽約制，凡是簽約的球員，均可免去每年一萬多元的培訓費。俱樂部最多時有300多名學員，一半人免收培訓費。不過免費也是有前提的，合同規(guī)定簽約學員的轉(zhuǎn)會、肖像權(quán)、商業(yè)權(quán)要歸俱樂部所有，未來如出現(xiàn)違約行為，需賠償2000萬人民幣的違約金。

據(jù)俱樂部工作人員透露，為讓足球公園更好地運營，李鐵將個人贊助收入投放到了俱樂部。李鐵本人也在接受采訪時說過公園維護成本高，自己需要“努力工作，多賺錢”。

2017年，李鐵在足球公園里對我說，現(xiàn)在很多人搞青訓都以營利為目的，但自己絕不會那么做。“俱樂部如果能夠保證收支平衡，或者少虧一點，都可以接受。”

“如果真想掙錢，誰還當教練啊，多累？像我這樣的人，隨便干點什么不比干足球掙錢？憑借我在沈陽的人脈，要是開個飯店，老火了。”那次聊到錢的話題，他說自己不會在任何足球以外的事業(yè)上投資，希望將來能像師父張引那樣再為中國足球培養(yǎng)出一批人，“就像當年的遼小虎”。他還提到打算從2018年開始讓所有孩子都享受免費培訓，不過這個計劃后來沒能實現(xiàn)。

過去這30多年，李鐵始終在有意無意地塑造一種“不在乎錢，一心只撲在足球事業(yè)上”的人設，也在足球青訓上投入了一定資金，但從發(fā)生在他身上那些與錢有關的故事來看，財富對他而言并非身外之物，有時甚至會看得很重。

李鐵剛退役時，來自中甲聯(lián)賽的沈陽中澤俱樂部曾打算聘請他擔任球隊主教練，但被他開出的500萬年薪嚇退。那時中超俱樂部教練員的頂薪也不過300萬元。

后來，他選擇到廣州恒大、河北華夏幸福、武漢卓爾這些在金元足球時代敢砸錢的俱樂部工作，它們既可以提供豐厚的薪水，又能為自己的教練之路實現(xiàn)成功帶來更大可能。

▲國足丟掉主場后，李鐵帶隊出征阿聯(lián)酋。（攝影：趙宇）

在武漢隊執(zhí)教兩年后，李鐵成為國家隊主教練。按照常理，他本該與原工作單位切除連帶關系，但卻仍舊從俱樂部拿著3000萬的年薪。一位前武漢俱樂部工作人員稱，那時的李鐵既在國家隊擔任主教練，又在俱樂部兼任總經(jīng)理，球隊引援、獎金分配、比賽名單，甚至到客場比賽時住的酒店，都要由李鐵決定，“就連主教練何塞都是他通過經(jīng)紀公司找來的”。雖然俱樂部當時已遇到財務危機，出現(xiàn)欠薪狀況，但除因疫情扣掉一個月工資外，還是將這筆年薪支付給了李鐵。

可對于其他被拖欠工資的球員和教練員，俱樂部就沒那么主動了。部分球員和教練選擇到中國足協(xié)仲裁討薪。武漢俱樂部當時認為，所有參與仲裁的人都是李鐵帶來的，薪水比同等水平的人高出很多，他們是在李鐵的授意下與俱樂部“對抗”。俱樂部還懷疑，身為國足主帥的李鐵利用與足協(xié)的關系，讓自己人的仲裁比其他人更順暢。

被欠薪者討薪本是天經(jīng)地義，即使他們是在李鐵的協(xié)助之下。可是，在李鐵完全掌控球隊，為自己人開出過高薪水的現(xiàn)實情況下，正當之事也就有了被解讀為不正當?shù)睦碛伞?/p>

因無法履行償還欠薪的仲裁結(jié)果，武漢俱樂部被中國足協(xié)扣掉9個聯(lián)賽積分，這讓投資俱樂部的卓爾集團高層領導很不爽。足球江湖上有傳聞稱，卓爾集團隨后搞了一次內(nèi)部審查，被查出問題的足球俱樂部董事長田旭東前往檢察機關自首，進而牽出李鐵。所謂內(nèi)查與自首，無非就是想絆倒李鐵，他們用一種極端的、魚死網(wǎng)破的方式去解決問題。田旭東被捕后沒多久，李鐵被抓。再往后一個月，武漢隊提前一輪從中超降入中甲，2023年年初宣布解散。

據(jù)咸寧市人民檢察院指控，李鐵在擔任國足主帥期間，為相關單位和個人在球員入選國家隊、贏得比賽、簽約俱樂部等事項上提供幫助，非法收受他人給予的人民幣共計5089萬余元。他的涉案總金額為1.2億元，比陳戌源多4000萬，是這次足壇風暴中涉案金額最高的人。

作為中國“最成功”的球員代表，李鐵在他效力過的國內(nèi)俱樂部拿到了頂薪。在英超埃弗頓留洋那幾年，他的收入也比國內(nèi)球員高。剛到國家隊執(zhí)教時，他的年薪為500萬元。帶國足晉級十二強賽后，足協(xié)與他續(xù)約5年，年薪漲到800萬元。在武漢卓爾執(zhí)教時，不算各類獎金，他的年薪能達到1000萬元。他是所有國內(nèi)教練員中掙錢最多的人。所以即使依靠合法收入，也足以讓他和家人過上富足的生活。

可是，金錢帶來的貪欲沒有邊界。

一位同李鐵打過交道的人分析認為，錢多對李鐵而言是一種獲得感、滿足感，他會認為這是自己來到這個位置后應得的。

也有足球圈內(nèi)人認為，李鐵對金錢的在意，與他從小生長的環(huán)境有關。“對他而言，錢可以帶來安全感。”

1977年5月18日，李鐵出生在沈陽的一個工人家庭，他還有個比自己大五歲的哥哥。他的父母是沈陽黎明廠的工人，那是一家生產(chǎn)發(fā)動機的國有企業(yè)。因家庭經(jīng)濟條件有限，李鐵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哥哥淘汰下來的，而哥哥長大后穿的衣服，則是媽媽淘汰下來的。生日那天，如果能和哥哥分吃一瓶水果罐頭，他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他在自傳里說，除了學校要交的錢，平時會盡量不向家里要錢。

隨健力寶隊去巴西留學時，李鐵曾得了蛀牙。得知隊友去醫(yī)院看蛀牙花了150美金，他舍不得，就一直忍著，“結(jié)果沒過幾天就不疼了”。

一位和李鐵很熟的記者曾給我講了另外一個關于李鐵與錢的故事。2012年，李鐵在恒大隊擔任助理教練，某汽車品牌要在廣州搞宣傳活動，打算邀請李鐵幫忙站臺宣傳，時長1小時，費用10萬元。他痛快地接受了邀請。

品牌敲定活動時間后，發(fā)現(xiàn)與恒大比賽沖突。當這名記者把情況告知給李鐵，李鐵在電話里反復說：“你跟對方協(xié)調(diào)一下，讓他們換個時間。”他很想掙這筆錢，以至于沒過幾天，又打來電話強調(diào)“讓對方換個時間”。第二次被告知時間無法調(diào)整后，他才說：“下次有機會再找我。”

李鐵成為國家隊主教練那天，這名記者給他發(fā)去微信祝賀，沒有收到回復。兩人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聯(lián)系是他從國家隊下課當天，記者發(fā)去安慰的話，卻發(fā)現(xiàn)已被對方刪除。

兩面性

無論球員時期的李鐵，還是退役后轉(zhuǎn)型做教練的鐵指導，在面對媒體時都沒有學會友善。

球員時期的他是記者們眼中最難采訪的人。2001年10月7日，國足世界杯出線那天晚上，央視體育頻道記者在球員和教練員中穿梭采訪。話筒遞到正在收拾東西的李鐵面前時，他連頭都沒抬一下，他是那天晚上唯一一個沒有接受采訪的球員。

他在自傳中承認“出道這么多年，得罪最多的就是記者”，“在（1997年十強賽）’換李鐵’的倒彩聲中變得更加倔強的我開始一點點遠離媒體”。那是一場讓李鐵銘記一輩子的比賽，他在1997年10月31日主場同卡塔爾隊的世界杯預選賽中連續(xù)兩次出現(xiàn)低級傳球失誤，被幾萬人高喊“換李鐵”。沒過多久，他真的被主教練戚務生替換下場。媒體對此事進行大肆報道，李鐵稱“媒體把一個年輕球員能不能承受的善意批評或是惡意攻擊一齊都給了我”。

轉(zhuǎn)型做教練后，他有時會在發(fā)布會上用一種很不友好的方式回答記者提問，尤其是不熟悉的記者。有人向他求證某件事，他會一臉嚴肅地反問：“你聽誰說的？”有人問他某外援的狀態(tài)，他會說：“我們有那么多外援，你為什么只問他？”

面對熟悉的記者，李鐵的耐心會多一些，但能聊的話題也僅限于他想表達的，不愿意開口時便會用“少說多做”搪塞。

他執(zhí)教的球隊的訓練很少對媒體開放，即使是“只開放前15分鐘”的慣例也無法做到始終滿足。他帶武漢隊沖上中超那天，俱樂部搞了慶功會，并安排了媒體采訪環(huán)節(jié)。慶功會結(jié)束后，李鐵只說了句“我今天嗓子不舒服”后便轉(zhuǎn)身離開，將二十多個記者曬在那里。他不想說話時，根本不會在意媒體的感受。

也正是因為李鐵對媒體這樣的態(tài)度，導致張斌2021年3月在上海采訪他之前，曾擔心碰壁，打不開局面。張斌在節(jié)目里說過這樣的話：“我和李鐵看似熟悉，其實隔得很遠。”

可是，那天出現(xiàn)在張斌面前的是另外一個李鐵。他笑著和在場的人握手、打招呼，說自己是看《足球之夜》長大的。坐下來后主動開玩笑說：“咱們不是采訪，是聊天吧，張斌老師。”他好像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讓現(xiàn)場的人放松下來，同時也為別人刻板印象中的那個自己打個圓場。

半個月后，張斌帶領《足球之夜》節(jié)目組前往沈陽對李鐵進行第二次采訪。節(jié)目組抵達沈陽那天，李鐵特意開了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去機場迎接。回程路過收費站時，他擔心車載ETC已過期，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從來沒去機場接過人。”

接受采訪時，“斌老師”、“張斌老師”和“您”字頻繁出現(xiàn)在李鐵的嘴里。那個像刺猬一樣對待媒體的李鐵，不見了，變成了一個柔軟而周全的李鐵。

熟悉李鐵的人說，這兩個李鐵，都是真實的。他知道央視、《足球之夜》這兩個關鍵詞在體育領域里的影響力，也知道張斌在圈內(nèi)的江湖地位，所以會盡可能地配合。

“鐵哥所有心思都是唯上的。”在一位前隊友看來，李鐵的“唯上”既表現(xiàn)在接待張斌時的熱情上，更體現(xiàn)在與“各地官員、足協(xié)領導”的相處方式上，他會認為自己不配與“走高層路線的鐵哥成為朋友”。

正如如這位前隊友所言，李鐵在面對領導，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利益直接相關的領導時，會花費更多心思。

▲李鐵的足球公園已去掉“李鐵”二字。（攝影：趙宇）

2021年帶領國足征戰(zhàn)四十強賽期間，李鐵接受《體壇周報》采訪時說過這樣的話：“作為領導，杜局（前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兼中國足協(xié)黨委書記杜兆才）和陳主席（前中國足協(xié)主席陳戌源）親自率隊來到阿聯(lián)酋。這兩位領導都已經(jīng)60多歲了，現(xiàn)在的疫情之下，誰的命不是命？就沖領導這種態(tài)度，我們還有什么好廢話的？”

2020年，李鐵的母隊、遼足俱樂部解散時，十多個沒拿到工資的球員到省體育局門口拉橫幅討薪，與時任遼寧省體育局局長的宋凱發(fā)生過摩擦。后來，李鐵專門給他熟悉的幾個球員打去電話，告訴他們“別總給領導找麻煩”。

“他還是太聰明，不把別人放眼里，認為只要和領導搞好關系就行了。”李鐵另一位前國足隊友說。

現(xiàn)實世界里的李鐵確實有精明的、趨炎附勢的一面，但他又不斷用實際行動告訴外人，自己并非熟人印象中那個目空一切，只想和領導搞好關系的人。

他始終沒有忘記過去曾提攜過自己的人，也愿意幫助與自己有過交集，即使交情不深的人。他曾在就職國足主帥發(fā)布會上說：“沒有張引和朱廣滬，就沒有李鐵的今天。”張引退休后做足球青訓時，李鐵會四處幫忙尋找贊助。每逢春節(jié)，他只要在沈陽，就要帶著家人到張引家中探望。只不過每次探望后，他都會將照片發(fā)到社交媒體上，就像他在除夕夜給足球基地保安送餃子的操作方式一樣。

一位比李鐵小10歲的前遼足球員稱，自己與鐵哥做過一兩年隊友，不熟，“連單獨在一起吃飯的機會都沒有過”。在自己即將無球可踢時，李鐵把他介紹到了前隊友黃勇執(zhí)教的江西隊。他特別強調(diào)，“鐵哥當時沒收錢”。

該球員也參加過遼足集體討薪活動，當他后來接到李鐵“別總給領導找麻煩”的電話后，便再也沒敢像其他人那樣去體育局“鬧事”。

帶國家隊備戰(zhàn)四十強賽期間，李鐵主動為身患癌癥的球迷寄去國家隊的簽名球衣，并說“你們對中國足球的愛一直沒有停止感動了我”。

他還曾在自傳中寫過這樣一個故事：2001年6月到北京比賽，一位女球迷找到他，希望能在高考前用傳呼機給自己發(fā)條鼓勵的信息。第二天，李鐵便給她發(fā)去了“鐵先生祝你高考成功”的信息。

可是，互聯(lián)網(wǎng)上也留存著他年輕時面對索要簽名的女球迷，罵對方“腦子有病”的視頻，他像是個游走于兩個極端的矛盾體。

性格

隨著李鐵案的細節(jié)被披露，李鐵苦心經(jīng)營的人設開始崩塌。

2016年8月，李鐵從河北華夏幸福隊下課后，我與他有過一次電話采訪。他給我講述了帶華夏幸福隊一年的工作狀態(tài)：每天晚上12點或凌晨1點睡覺，早晨8點起床，至少要工作12至15小時。平時吃住都在球隊的訓練基地。俱樂部給他在秦皇島市區(qū)租了房子，一年只住過三次。

可在案情披露后，人們會發(fā)現(xiàn)這個自稱每分每秒都在認真工作的人，同時也在心安理得地違法犯罪。

受疫情影響，李鐵在擔任國足主帥的第一年里沒能獲得任何比賽機會。他會笑著對記者們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四十強賽重啟后，國家隊只在主場踢了一場比賽，就因防疫問題被迫將主場遷至阿聯(lián)酋。他仍舊在社交媒體上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前兩輪十二強賽，國足分別敗在澳大利亞和日本隊腳下，重壓之下的李鐵的世界里，再沒有了“最好的安排”。他開始在賽后發(fā)布會上瞪眼、抱怨防疫政策、把球隊比作“無家可歸的孩子”。

那時的他有太多不滿，不滿球隊丟掉主場，不滿中國足協(xié)在十二強賽開始前安排的熱身賽對手過弱。他如困獸一般，在籠中橫沖直撞，身在前方的國家隊工作人員能體察到“李鐵每天臉色難看”，不敢輕易和他講話。

那是一個狂躁的、失控狀態(tài)下的李鐵。國家隊內(nèi)部人士本以為“只有陳戌源可以壓得住他”。可當他的不佳情緒到達頂點時，那個曾經(jīng)受他尊重、并與之勾結(jié)的足協(xié)掌門人，也失去了掌控力。

▲李鐵在國足執(zhí)教時瘦了10公斤。（圖片源自李鐵微博）

一位與李鐵在國家隊共事過的人說，所有這一切皆因李鐵的性格所致。“他非常自我，任何人都不能挑戰(zhàn)他。一旦覺得自己被挑戰(zhàn)，就發(fā)脾氣。”

李鐵的這種急躁、易沖動的性格在年輕時就已顯現(xiàn)。他曾在日記里多次記載與隊友打架經(jīng)歷。在遼寧少年隊時，他將隊友宋海濤的鼻子、嘴打腫，險些被開除。

健力寶隊在巴西留學時，朱廣滬曾在李鐵與隋東亮打架后召集全隊開過一次“批評李鐵，幫他找問題”的會。李鐵后來在日記里記錄了別人對他提出的意見：“作為隊長，只和幾個要好的在一起，對其他人有點不冷不熱；說話、做事沒有威信，性格孤僻，很難溝通……對別人要求過高，經(jīng)常抱怨，說些瞧不起別人對話。自控能力不夠，常常沖動，對別人的錯誤很難忍耐和寬容。”

從表面上看，這些30年前被隊友們提到過的“缺點”，隨著李鐵的成長慢慢消退，但他并沒有徹底擺脫它們。他繼續(xù)沖動，缺乏耐心，不止一次因助手的工作沒有達到預期而站在樓道里破口大罵，以至于某個助手在集訓前找到管理團隊，要求分配房間時讓自己距離李鐵遠一點。

2016年夏天，李鐵率華夏幸福隊客場挑戰(zhàn)前隊友李金羽帶領的石家莊永昌，這是一場他很想贏的河北德比戰(zhàn)。比賽時，華夏幸福隊率先進球，但替補登場的羅森文剛上場一分鐘，便因禁區(qū)內(nèi)手球送給對手點球，讓對手將比分扳平，1比1的比分保持到了終場。

回到休息室后，李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總結(jié)比賽，而是痛罵羅森文。華夏幸福俱樂部工作人員稱，李鐵罵了很臟的話，“把羅森文給罵哭了”。據(jù)說后來球員上大巴車后，李鐵還在責罵羅森文。

類似的事情在他執(zhí)教國家隊時也發(fā)生過。為了讓球員們在吃飯時創(chuàng)造更多溝通機會，他規(guī)定每個人至少要在餐廳停留30分鐘以上，不能隨身攜帶手機。國家隊在阿聯(lián)酋備戰(zhàn)十二強賽時，韋世豪曾在吃飯時玩弄手機。李鐵發(fā)現(xiàn)后，直接將他的手機打落在地，兩人差點因此發(fā)生肢體沖突。那次集訓后，韋世豪離開了國家隊。

放眼世界足壇，這種嚴苛的鐵腕治軍并不罕見，弗格森、瓜迪奧拉等知名教練員都曾在執(zhí)教時因管理嚴格和球員發(fā)生矛盾。作為瓜迪奧拉的崇拜者，李鐵曾私下和朋友吐槽過如今的球員有太多不良習慣，意志品質(zhì)不足，拼搏精神欠缺，朋友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痛心。可是，身為教練的他又做著比沒有拼搏精神更惡劣的事。正直與邪惡在他的身上并行，“鐵腕治軍”也因此無法達到想要的結(jié)果。

他從國家隊下課時，沒有一名國腳公開表達對教練的懷念，即使他們私下里都稱他為“鐵哥”。

歸宿

2019年年底，李鐵帶國足選拔隊征戰(zhàn)東亞杯賽時，我曾多次在社交媒體上批評他的集訓過于封閉。球隊在韓國最后一場比賽賽前訓練時，他來到球場邊，主動找我談話。他說這是自己“人生的最重要時刻”，“你應該多支持我”。

他還說集訓之前已把工作安排向陳戌源匯報過，“主席是支持我的”。

和過去一樣，他那次溝通仍是和別人講話時以自我為中心的強勢態(tài)度。他最后說：“你是了解我的，你覺得你能改變得了我嗎？”

我說：“改變不了。”

別說是我，就算與李鐵特別親近的人，都無法讓他改變。這是一個20歲時被幾萬人在球場里喝倒彩，卻沒有被打趴下的人。他的發(fā)型保持了30年不變，那種倔強與堅持，是天生的、骨子里的。這種性格給球員時期的他帶去成功，讓不具備天賦的他從甲A走向英超，登上世界杯的舞臺。

▲李鐵成為國家隊主教練時的意氣風發(fā)。

李鐵出事后，很多人都認為他變了，案情中的李鐵和人們印象中的鐵子，完全是兩個人。大家希望能尋找到一個答案，弄清究竟是什么讓他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但在中國足球圈里，真正了解李鐵，可以深入到他內(nèi)心的人，幾乎沒有——他從來就不想給別人看透自己的機會。即使李鐵自傳的作者馬寅在寫完一本書，為這本傳記作序時也坦言，看李鐵就像“隔岸觀火”。序言的標題是《看不透的李鐵》。

李鐵出事后，那些和他一起成長起來的隊友們與我交流時，也試圖還原他們認識了近40年的鐵哥。盡管每個人與李鐵有不同的往來故事，但最后卻可以得出一個共同的結(jié)論：李鐵一直都沒有變，始終是那個從小做事’咬尖兒’（東北話，形容處處搶先，自私自利），狠、獨，目的性強，知道什么時候用什么手段讓自己取得成功的人。

年輕時，李鐵為了成功發(fā)狠苦練；轉(zhuǎn)型成為教練后，他仍舊渴望成功，希望在短時間內(nèi)成為最成功的教練，卻未能百分百地手握開啟成功之門的鑰匙，于是選擇了不正當?shù)耐緩健Ｋ拖裥≌f《紅與黑》的主人公于連，出身平凡，通過各種努力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成就，但卻在成功之后迅速走向毀滅。他有多重性格，這些性格既相互矛盾，又互相滲透。

當看到李鐵出庭受審時的消瘦模樣，那些覺得“和鐵哥在一起有壓迫感”，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的老隊友們又會覺得心酸。他們對李鐵的最初印象是遼寧省體校操場上，那個又瘦又矮，一頭黃毛的孩子。

為了踢球，他每天放學后要從學校坐1小時45分鐘的公共汽車到體校。有一年冬天，沈陽下了很大雪，交通癱瘓。為避免遲到，他提前下車，一個人在雪地里跑了10多公里。每個冬日傍晚，訓練結(jié)束后的他要坐將近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回家。那時的公交車上沒有暖風，他的雙腳和被汗液浸濕的膠鞋一起被凍僵在零度以下的車廂里。

17歲那年，李鐵寫過這樣一篇日記：

1994年7月28日 星期四 天氣晴

看了《讀者文摘》上的一篇文章，對我啟發(fā)很大。它講的是30年前有個年輕人要到外邊開創(chuàng)自己的前途，少小離家，心里難免有幾分惶恐。他的族長告訴他人生的秘訣，只有六個字，先告訴了他三個字“不要怕”，令他半生受益。30年后，這個年輕人已到了中年，有了一些成就，也添了很多傷心事。他回鄉(xiāng)的時候又去拜訪那位族長，可是族長已經(jīng)去世了，只給他留下一封信。他拆開信，里面赫然寫著“不要悔”。

日記的最后，他這樣點評：人生在世，中年以前不要怕，中年以后不要悔，這是經(jīng)驗的提煉，智慧的濃縮。

如今距離李鐵寫完這篇日記剛好過去30年，人過中年的他兌現(xiàn)了日記里的一半內(nèi)容——有過“不要怕”的前半生，卻沒能擁有“不要悔”的后半生。面對20年刑期的判決書，不知道他是否將會想起1994年7月28日，巴西圣保羅的那個遙遠而晴朗的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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