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問題不大的判決
剛剛過去的這個國慶假期，一段視頻讓第十九屆玄奘之路戈壁挑戰賽（以下簡稱“戈19”）迅速成為中國商界的一個焦點話題。 視頻里的事件發生在10月4日，正賽最后一天。畫面顯示，一位中歐商學院（以下簡稱“中歐”）的女跑者被長江商學院（以下簡稱“長江”）隊一位B隊男隊員推搡，男隊員還對她進行了言語攻擊。
▲事發時的視頻截圖
事后，戈19組委會對長江的EMBA組和老戈隊給予正式警告，并取消其風范團隊參評資格。但這種不痛不癢的處罰引起了中歐的不滿。10月5日，中歐戈友會馬上發布了一篇聲明，表示賽事“未做出實質性改變之前，不再組織參與此項活動“。
這段視頻和聲明迅速在社交媒體上傳播開來，一度讓中歐占據了輿論上風。隨后長江開始反擊，幾名當事人紛紛貼出自己的證據和觀點。 長江B隊隊員萬凌給出了一種解釋：最后一天，長江隊擔心跑小路被干擾，選擇跑大路。早上長江A隊出發，B隊隨行（戈賽中，A隊是團隊競賽隊，B隊是全程穿越隊，A隊競技性是最強的）。而中歐B隊選擇等待長江隊伍，并試圖擠進長江隊伍。5公里后，視頻里的主角，女跑者A08，也出現在了長江隊列后，長江隊員試圖阻止對方擠進隊伍，但A08還是擠進了長江的隊伍，和長江隊員發生碰撞，干擾了長江的隊伍。之后就發生了視頻里那一幕。 根據懶熊體育的多方了解，這是目前業內認可度相對較高的一種解釋，但仍談不上板上釘釘。一位戈19賽事保障人員也表示，目前各方給出的視頻都是碎片化的，很難定論。如今想要提純出所謂的真相已經不太可能。 能確定的是，戈賽的規則雖然不干涉隊員混進其他隊伍中，但并不允許身體接觸，從這個角度看長江男隊員的行為無疑是不合規的，但從目前的一些已有視頻看，碰撞是互相的，無法判定推搡是誰先發起的。長江男隊員的問題固然更嚴重，但雙方可能都非絕對清白。 真相不明朗的時候，組委會采取了保守的判決方式。
“奧運會長跑、速滑照樣撞人，但裁判只能罰掉犯規的人，不可能取消他所在國家的成績。”一位業內人士對懶熊體育說。
而非沖突雙方的相關人士普遍都認為之所以這么判決，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自身與雙方復雜關系的無奈之舉：如果因為長江B隊犯規，對長江A隊罰，甚至讓長江丟掉冠軍，就得罪了長江。如果雙方都罰時，相當于同時得罪了兩邊。鑒于長江和中歐兩家商學院的特殊地位，目前的判決已經是權衡之下的較優解了。而且由多家院校和其他專業人士組成的仲裁委員會對組委會的決定進行了共同商議后決定維持原判，也使得組委會的處理起碼在程序上沒有多大問題。 這位保障人員告訴懶熊體育，事實上，兩隊前幾名隊員擠在一起，互相干擾，發生肢體碰撞甚至推搡的現象“幾乎年年都有，是公開的事情，只是沒有發酵。”
讓想贏的人更想贏
在許多戈賽相關人士眼中，這次風波有偶然成分，但矛盾最終會爆發并不意外。問題只是這樣的擦槍走火，以什么形式，在什么時機發生。 走火的一個核心原因，是因為老板們太上頭了。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你又不得不說這是戈賽的成功之處。 戈賽其實并非一下子就走到今天這種形式和生態。早期的戈賽，雖然抓住了EMBA群體，但以“走完”為目標的賽事一直虧錢。直到有人點撥“為什么不搞比賽”，戈賽才改為團體賽形式。
這個改變可以說救活了戈賽。 某種意義上，“企業家”是一種人格類型。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都是商學院，但和MBA不同，EMBA學員很多是實打實的老板，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分出輸贏的競技型比賽可以說對了這群人的胃口。 基于競技，戈賽衍生出了一系列讓人上頭的規則。比如分隊掐尖：戈賽有多個組別，最受關注的是EMBA組。各校的EMBA內部還分了幾個組，作為競技隊的A隊是核心，目前強校A隊的前幾名，馬拉松成績基本要破3。而且一個人只能跑一次A隊，所以有“一生一次大A”的說法。EMBA學員本來就稀少，其中能跑步，擠進A隊的更是稀有。為了追求這種能力“授銜”，學員花費了大量時間參加訓練、選拔，連續幾年沖A的并不少見。“在長江和中歐，如果你說是自己是A隊的，馬上高看你一眼。”一個戈賽帶隊教練告訴懶熊體育。
老板們的另一重人格特點是，以結果導向，發揮主觀能動性。這一點，戈賽給出了巨大的發揮空間。 茫茫沙漠，目標是確定的，但出了拱門都是賽道。或者說，本質上戈賽是沒有賽道的，人走過的地方就是賽道。聽著有點玄，但這樣的賽場，幾乎是對商業世界的一種復刻：
它的A面是，清楚的規則是要遵守和利用的，比如戈賽決定每天A隊成績的不是第一名，而是第六名，但第六人是女隊員可以減時，這個時候匹配對應策略把規則用到位就是重要的。 B面則是，不清楚的規則是用來試探甚至打破的，作為商人，在戈壁運用這個思維幾乎是本能。此前的戈賽就出現過一支隊伍用壓路機壓平賽道（平整的賽道可以讓跑步更省力）等一系列荒誕舉動，具體到這次戈19，一個代表事件就是第一個比賽日，長江A隊出發后突然反向通過營地，拆除廣告牌抄了300米的近道，因為沒有對應規則，這個匪夷所思的動作并沒有違規。“沒有規定就是允許”，對老板們來說，打破規矩本身，“拿到結果”的職業習慣，或許就能帶來爽感。
上頭和團隊賽的形式也有關系，這決定了個人要對集體負責。戈賽備賽是一個以戈友會為指揮部的系統工程，聚攏了大量的資源，頭部商學院拿到的贊助甚至可能超過戈賽本身，因此資源充足的學校甚至會在沙漠里搭建指揮臺和基站，為的就是全力托舉A隊。當身后站滿了同學、往屆校友、領導和師長，不拼是不行的。“沖冠隊伍最后都是力竭，還有尿失禁的。”上述賽事保障人員說。
可以說這19年，戈賽錦標化的螺絲不斷擰緊，形成了讓想贏的人更想贏的自發機制。對一項賽事來說，這是一種成功。即便后來想做商學院人群生意的賽事層出不窮，但戈賽仍然穩穩守住了領先位置，尤其是在疫情又消滅了一批賽事公司的情況下。
不過，由于參賽者和賽事服務對象的特殊性，當競爭飛輪一旦轉起，發生什么事件可能就不是戈賽組委會所能左右的了。從這一點看，誰能說戈賽不像一場社會實驗？
戈賽依然穩
但既然是一項賽事，就要習慣變化并有所應對，不然也會被淘汰，無論它曾經有多成功。
對于這次風波的后續，懶熊體育試圖聯系戈賽主辦方行知探索。但也許由于還在進行旗下另一重點賽事八百流沙，行知探索方面并沒有就此事給予回應。
不過，有些事即便主辦方不說，從第三方的角度也能看出一二。特別是看懂戈賽在中國的獨特之處后，多少就能回答風波之后戈賽走向的問題。
問題之一是戈賽會不會“開倒車”。不管是這次和此前歷次風波后，都有人呼吁戈賽要“回歸初心”，回到其樂融融的老路上。但戈賽本質是一個商業賽事，競技和高壓的刺激感是戈賽的魅力，也是讓賽事掙錢的關鍵。一個不夠刺激的戈賽，對觀眾尤其是參賽者吸引力一定會下降。所以站在行知探索的角度上，戈賽放棄競技是基本不可能的。 戈賽目前能做的仍是呼吁比賽道德，并在選手試探邊界——組委會封鎖邊界的循環中不斷修正規則，但這也是此前近20年，組委會一直在做的事情。
曾經一些學校為了戈賽出成績，有目的地招募跑步高手當“槍手”。從戈15起，組委會開始規定，一個隊只能有兩名精英選手。規則明確之后，現在槍手問題有所改善。 但這次戈19風波說明，具體的比賽規則的設計的細致程度還遠遠不夠。在早前有多次沖突先例的情況下，這樣的放任無異于自埋地雷。 第二個問題，戈賽會不會分裂？事情發生后中歐戈友會會長王豐在朋友圈發文，表示中歐正在醞釀“打造或者加入一個新賽事”。多年前清華大學商學院因為對打卡事件的處理不滿，從戈5開始退出戈賽，自己辦賽。因為有了先例，讓中歐戈友會的這番表態顯得相當有說服力。 但多位業內人士分析，這可能是中歐在“氣頭”上，為了顯示強硬釋放的姿態。即使中歐想自己單干也有難度，一方面是辦賽涉及的問題眾多，單是人員傷亡的風險就是大問題，中歐有沒有決心花如此大的代價單干要打個問號。 更重要的是，大家一起玩才有平臺價值。在戈賽，二、三線商學院有了和大商學院交流的機會，一線商學院享受被仰視的感覺。但如果中歐單干，當臺下無人，誰來鼓掌？這么多年來，清華商學院有學員一直想回歸戈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從根本上，雖然現在國內賽制多如牛毛，但戈賽對商學院來說有多重意義，基本沒有平替。戈賽集中了全國幾乎所有優秀的商學院，逐漸成為了中國商界頂級的社交場。這個圈子還在擴大，現在加入了中國臺灣、中國香港甚至新加坡的隊伍——目前也只有戈賽才能把全球華語商學院連接起來。同時，戈賽是一種認證，商學院們相信比賽排名一定程度代表了商學院的硬實力和軟實力，尤其在EMBA招生內卷的當下，戈賽成了一些小商學院刷存在感的地方。甚至于，戈賽也已成為商學院教學的一部分，一次戈賽的組織就是一次教學落地，例如中歐每年領導力的課程就安排在戈賽現場。
從最深層看，和曾經火熱的商業攀登珠峰活動一樣，戈賽為商業精英提供了一種“精神產品”。代入玄奘這個苦行符號，頂著風沙，踩著駱駝刺，為他們提供了一種崇高的想象，給他們蓋上了“成功有理”的鋼印。顯然這些價值是普通且已泛濫的馬拉松很難提供的。 正因為看不到平替，這次風波對戈賽的影響恐怕很有限，反過來看，甚至還因為爭議戈賽反而破圈了。而在企業家經常被統稱為“資本”的當下，反倒是老板們承受了更多的傷害。但老板們感到委屈可以理解，花了錢也交了錢，從服務用戶的角度，用戶的體驗不好，這是賽事方的責任。
戈19的這場風波還遠沒有結束，如何安撫中歐，同時團結其他商學院，乃至平復輿情，修訂規則，很長時間內都將是擺在行知探索和曲向東面前的重要考驗。
延展閱讀：
聲明：本文由懶熊體育原創，轉載請注明www.atttc.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