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點球決勝，但葡萄牙人沒能繼續1/8決賽同斯洛文尼亞隊比賽時的好運，他們在點球大戰中3比5不敵法國隊，無緣四強。
比賽結束后，41歲的老將佩佩趴在C羅肩膀上啜泣。C羅不斷地拍打、安慰著這個和自己一起并肩作戰十多年的戰友。
這是他們的最后一屆歐洲杯，以這樣的方式告別，難免傷痛。但這就是現實，那個屬于C羅們、佩佩們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球員們走回休息室時，轉播攝像機一直對著C羅的臉在拍，試圖找到他那很容易流下的眼淚。但這一次，他沒有哭。當他那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球員通道里時，關于葡萄牙隊2024年歐洲杯的一切，畫上了句號。
神一樣的存在
在姆巴佩、貝林厄姆、亞馬爾等人逐漸成為足壇新偶像的今天，39歲的C羅仍是本屆歐洲杯最受關注的球員。兒時將C羅照片掛于床頭的姆巴佩在同葡萄牙隊比賽的發布會上說，每個人都知道我對他的欽佩，能和他在歐洲杯上交手是一種榮幸，“他仍將是足壇的傳奇”。
葡萄牙隊所到之處，抬眼可見身穿7號球衣的追隨者們。葡萄牙隊的比賽就像是一個來自全世界的、和羅納爾多有關的球迷聚會。他們過去參加的三場小組賽，每場都有不止一個球迷從看臺上跳下，沖進場內與偶像合影。以至于在法蘭克福進行八分之一決賽時，組委會不得不在體育場看臺下增加安保人員數量。這些安保人員始終背對球場，面向看臺，確保粉絲們無法再沖進場地內。
在很多球迷看來，C羅像神一樣存在。
葡萄牙《公眾報》記者索薩·努諾說，對于葡萄牙足球而言，C羅意味著全部。
葡萄牙國家電視臺足球評論員曼努埃爾認為，葡萄牙擁有很多偉大足球運動員，尤西比奧是 1960-70年代最好的球員之一，而C羅是葡萄牙歷史上最好的球員。他沒有說“之一”。
可就是這樣一個集全部美譽于一人、經歷過無數大場面的球員，在歐洲杯首場小組賽時仍舊像個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中場開球時，他一只腳踩在中線上，另一只腳蹬地，身體前傾。現場球迷喊完：4、3、2、1倒計時，沒等裁判完全吹響哨聲，他就率先跑向對方半場——此時的他更像是田徑比賽中的那個搶跑者。
他并非有意破壞規則，那個爭強好勝的性格致使他必須這么做。就像他后來接受采訪時說的那樣，“我想成為第一個進球的人”。
因好勝而勤勉，因好勝引申出的好斗性格也為他招致非議，這就是C羅，從出生到39歲，個性始終沒變。
▲葡萄牙隊大巴抵達賽場時有大量追隨者。（攝影：趙宇）
2018年世界杯前，我曾到C羅老家探訪。他的啟蒙教練法比奧對我說，在足球場上，羅納爾多唯一不喜歡的事就是輸球，“他甚至會在輸球后和對手打架”。
20多年職業生涯里，無論在俱樂部還是國家隊，C羅都是那個進球最多的球員。為了多進球，他讓自己成為為足球場上最強勢的人，他也因此被打上了自私的標簽——總想自己射門得分、總在抱怨隊友沒有及時將球傳到腳下、總是把最有可能得分的機會留給自己。
所以哪怕已經39歲，在國家隊的位置從7號位變成了9號位，他仍舊會在比賽時不斷將手舉過頭頂，示意隊友把球傳過來。
“葡萄牙隊的其他球員也很棒，同樣效力于歐洲最好的俱樂部，他們會有自己的想法，也可能會不太接受。但C羅是領袖，不僅在葡萄牙隊如此，所以我相信隊友們知道如何去應對。”索薩認為，同樣是葡萄牙隊中的老將，佩佩是那種不介意是否參賽的球員。“他不需要關注，但C羅完全不同。”
兩次破門機會
這是C羅第六次來到歐洲杯賽場，只要打進一球，就可以書寫連續六屆歐洲杯都有進球的紀錄——這是個前無古人，今后恐怕也很難再被打破的紀錄。
葡萄牙隊的隊友們也愿意協助隊長去完成這個紀錄。比賽時，隊友們會盡可能地將球傳給他，為他創造射門機會。可以直接射門的定位球，也沒人跟他去搶。截至四分之一決賽，C羅共射門20次，是本屆歐洲杯射門次數最多的球員，超過了排在第二位的姆巴佩五次。但很遺憾，他沒能取得進球。
同法國隊比賽前，C羅在四場歐洲杯比賽中曾有過兩次必進球機會。其中一次發生在3比0擊敗土耳其的小組賽中，獲得單刀機會的他本可以直接射門，但卻選擇將球傳給了身旁的隊友費爾南德斯，后者推射空門得分。
很多人都認為，如果換做年輕時的C羅，當這樣的機會出現時，一定會選擇自己射門，哪怕隊友的位置更好，但他這次做出了不一樣的決定。
“他變了。”曼努埃爾說，現在的C羅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想自己得分的球員，他是球隊隊長，他想對外界傳遞“球隊很團結”的信號。“以前我們會說葡萄牙隊是羅納爾多和其他10名球員的隊伍。但如今的羅納爾多已沒有過去的速度和爆發力，他是個非常聰明的球員，知道這個時候該做什么。他想用這樣的方式傳遞給球迷、隊友乃至整個國家一個信號——我是團隊中的一員。”
C羅另外一次距離得分最近的機會是同斯洛文尼亞的八分之一決賽。雙方90分鐘內0比0戰平，加時賽進行到上半場最后一分鐘時，葡萄牙隊獲得點球。球場內和看臺上的人幾乎全部將目光聚焦在了C羅身上。
對此時的葡萄牙隊而言，除C羅外，再不會有其他人來主罰這個點球。
他將球放在點球點，助跑、停頓，等守門員先倒地。可斯洛文尼亞門將奧布拉克并未受此影響，將C羅射向自己左側的半高球直接撲出。
這是一個可以直接決定比賽結果和兩支球隊命運的點球，可它卻偏偏沒有被打進。也正是因為這個意外的存在，讓這場過去100多分鐘都乏善可陳的比賽，如同被點亮了一般。
球場上的C羅已無法控制情緒，當場流淚。要知道，裁判員當時還沒有正式吹響加時賽上半場的結束哨，此時距離全場比賽結束至少還有15分鐘。作為職業球員，尤其是C羅這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球員，本不該在此時流淚，但他卻做不到。前來安慰的隊友一個接一個，他的眼淚卻仍在不停地往下流。
“我本以為可以為球隊帶來領先優勢，卻沒能如愿。過去這一年我沒有罰丟過點球，但在我和球隊最需要的時刻沒能做到……”比賽結束后，C羅仍舊在為此自責，他知道如果將這個球打進，全隊就無需通過那個不確定性極強的點球大戰來決定命運歸宿。
點球大戰時，C羅第一個出場。對于15分鐘前剛罰丟一個點球的他而言，此時再站出來，而且是全隊第一個罰球的人，無論從技術還是心理上都是巨大挑戰。
助跑、停頓，他的準備動作幾乎和罰丟點球時一樣，只不過這次將球射向了另外的方向，死角，奧布拉克沒能第二次上演奇跡。進球后的C羅向葡萄牙隊球迷看臺雙手合十，以此表達之前射失點球的歉意。
葡萄牙門將科斯塔連續撲出斯洛文尼亞隊的三個點球，一戰封神，幫助球隊晉級歐洲杯八強，C羅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笑容。
英雄遲暮
“羅納爾多是我們的榜樣。他有著對勝利的渴望和信念，他同樣激勵著我們的年輕人。哪怕之前罰丟了點球，還會在點球大戰中第一個出場。他是一個經歷過大場面的球員，所以我不會擔心他的情緒問題。他如此地關心球隊，我們應該為隊長感到驕傲。”擊敗斯洛文尼亞隊后，葡萄牙隊主帥馬丁內斯在賽后新聞發布會上表達了對C羅的敬意。
自歐洲杯開賽以來，馬丁內斯幾乎每場發布會，無論賽前賽后，都會被問及與C羅有關的話題。當有記者在葡萄牙同土耳其隊比賽前質疑C羅，說他老了，不該首發出場時，馬丁內斯立刻回擊：“你知道他上賽季踢了多少分鐘嗎？”
在上賽季的沙特聯賽中，C羅代表利雅得勝利隊出場51場次，打進50球，平均每4天踢一場比賽，這也是馬丁內斯將他招入國家隊的原因。
必須要承認的是，和歐洲聯賽比，沙特聯賽的競技水平和節奏差了很多。再加之年齡影響，C羅已不再是那個隨時可以幫助球隊取得進球的關鍵先生。他過去擅長的左路被比自己小16歲的萊奧取代，球隊已不再需要他像過去那樣在邊路撕開對手的整條后防線，只需要他站在最前面、最中間的位置，等待得分機會。
可是，哪怕再優秀的人，也會輸給歲月。如今的C羅在禁區內爭搶頭球時的起跳高度已大不如前。哪怕搶到第一落點，他的頭球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有威脅。
雖然依舊勤奮，卻沒有了年輕時的奔跑速度。主罰前場任意球時，他基本會選擇直接攻門，可他的射門不是被門將撲住，就是高出門框。同斯洛維尼亞隊比賽時，他共射門8次，無一命中。
過去20年，C羅總共參加了六屆歐洲杯。2004年打進2球，2008年打進1球，2012年打進3球，2016年打進3球，2020年打進5球。他是到目前為止在歐洲杯上出場、進球和助攻次數最多的球員。但本屆杯賽，他一球未進。
C羅真的老了。
同斯洛文尼亞隊比賽結束后，他明確表示這將是自己參加的最后一屆歐洲杯，這也就意味著同法國隊的比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場歐洲杯。“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當這一刻真正到來之時，誰又能對抗得了。
C羅什么時候離開國家隊，還能代表葡萄牙隊參加下一屆世界杯嗎？這是個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但卻無法回答的問題——恐怕就連C羅本人也想知道它的答案。
索薩認為，對于多數喜歡C羅的國際球迷而言，一定希望他代表葡萄牙隊參加世界杯。但對于葡萄牙球迷而言，有些支持他繼續留在國家隊，有些則認為他應該離開，為其他人留出空間。
“我覺得他沒有以前那么自信了，離開國家隊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來。”索薩說，自己不相信C羅會出現在下一屆世界杯的賽場上。
堅持的意義
既然無法對抗歲月的侵蝕，那么C羅堅持的意義是什么？他自己說：“我一直在為這件（葡萄牙）球衣盡最大的努力，無論成功與失敗。我有時可能做得不夠好，但永遠不會放棄。”
過去這將近40年人生，C羅好像只為足球而活。或許是因為熱愛，亦或許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去感恩那個改變自己人生命運的皮球。
1985年2月5日，C羅出生在馬德拉島。這是一座由火山巖堆積而成的島嶼，被稱之為“大西洋上的明珠”。這里在600年前曾是蠻荒之地，葡萄牙航海家扎爾科因迷航與它邂逅，并把葡萄牙人帶到了這里。扎爾科的雕像至今矗立在馬德拉島首都豐沙爾的中心廣場上，俯視著后世子孫。
C羅的老家位于距離豐沙爾市區六七公里的法爾考村。這是一個位于半山腰，從遠處看像是個平民窟的小村莊。雖然村里的土路被鋪上了水泥，但仍舊無法掩蓋它破舊的過去，在這里生活的人大多是留守下來的老人。當我2018年來到這里時才知道，C羅家的房子早已被拆除，變成了停車場。
村里的老人們說，C羅小時候家庭條件很差，全家六口人擠在50多平米的房子里。因空間太小，家里的洗衣機不得不放置在房頂上。在鄰居們眼中，兒時的C羅是那個光著腳在街上踢球，沒有球就踢易拉罐的男孩。
關于自己過去的貧苦生活，C羅即便成名之后也從不回避，他曾在接受采訪說自己小時候參加訓練和比賽時穿的是哥哥或堂哥的舊鞋。
對于生活在馬德拉島上的人而言，唯一改變命運的方法就是離開。《C羅傳》作者西班牙人吉列姆·巴拉格形容這座島嶼時說過這樣的話：“這里住滿了已故居民的亡魂和行將棄島而去的當代居民。它是一座沒有門的監獄。它是一個十字路口。它是一塊跳板……”
12歲那年，C羅迎來了命運的轉機，他被里斯本競技俱樂部的球探發現，登上了前往首都的飛機，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乘坐飛機，第一次走向島外的世界。從馬德拉島到里斯本直線距離800公里，飛機在空中劃出的那條拋物線改變了這個說話帶有濃重馬德拉口音的男孩的人生。
就像很多小鎮青年第一次來到大城市那樣，他會恐慌，會在遇到挫折時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熬不住時，他會給家里打電話，說要回去。但他最后還是選擇留了下來，到足球場上踢球成為他分擔思鄉之情的唯一辦法——足球幫他打敗了恐懼與焦慮。后來，他去了曼徹斯特、馬德里、都靈，開啟了波瀾壯闊的一生。
在談及C羅的個人經歷時，曼努埃爾認為他不僅在球場上是榜樣，同樣可以用自己的經歷去激勵那些正陷于痛苦和貧困之中的葡萄牙人。“他不僅是一名偉大的球員。如果談論這個國家最著名的葡萄牙人，也是如此。”
童年的經歷讓C羅格外珍惜他后來得到的一切。無論訓練還是生活，都以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就像那些視頻影像中記錄的那樣。
無論走到哪里，C羅都對自己的事業充滿敬畏心，他甚至可以被認為是所有職業球員的典范。所以哪怕已近不惑之年，他仍舊在堅持，仍舊是球場上那個不可替代的人。
同法國隊的1/4決賽，C羅仍舊首發，但獲得的射門機會卻少得可憐。上半場射門次數為零。120分鐘下來，也不過只有三次機會。可馬丁內斯仍舊信任他，哪怕換下狀態不錯的B費，也要把羅納爾多留在場上。
點球大戰時，C羅繼續第一個主罰，同樣將球打進，但卻沒能幫葡萄牙隊再往前走，他們輸掉了比賽，自己那個連續六屆歐洲杯都有進球的夢想，也沒能實現。
職業足球向來殘酷，每個人都要面對傷病、失敗、老去和退役，哪怕他們曾登上頂峰，達到一般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比賽結束后，隊友們聚在一起，只有C羅一個人站在一旁，從替補席上走進球場的人挨個過來安慰。他很平靜，沒有眼淚。在他那張平靜的臉上，寫滿了孤獨。
這確定是C羅的最后一屆歐洲杯賽，可誰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退役，他現在唯一要做的是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對于爭強好勝的他而言，這并不容易，但就像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說的那樣：“生活是有光的，你得跑起來，跑得遠些就能看見，總有一束光會打在你身上。”
12歲那年，C羅離開馬德拉島，在更遙遠的里斯本找到了光。如今已39歲的他同樣需要走向更大的世界，重新尋找可以打在身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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