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開始，巴黎圣日耳曼、多特蒙德、國際米蘭、馬德里競技、拜仁慕尼黑等多家歐洲豪門俱樂部陸續收到了今夏來中國參加友誼賽的邀約。

如果一切順利，此類七八月份在中國進行的商業比賽，最早可以做到提前半年官宣，5月中下旬售票。但今年的足球商業賽，卻一直是“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的狀態——過去幾個月，不斷有豪門俱樂部來華比賽的傳聞，至今卻沒有任何實質的官宣。

而就在一個月前（4月23日），中國足協頒布了最新版本的《中國足球協會國際賽事備案與監管規程》（后統稱“備案與監管規程”），對國際賽事的備案做了更嚴格的要求。部分賽事公司負責人認為，這個最新版本的規程有“矯枉過正”之嫌，“有礙于此類賽事在中國的落地”。

對于政策修訂的情況，中國足協在給懶熊體育的官方答復中強調，這是為進一步規范各類國際足球賽事備案與監管流程，提高賽事辦賽水平和質量，維護各方權益，盡可能避免擦邊球、虛假宣傳、誘導購票、商業欺詐等情況發生。

在政策收緊的背景下，中國球迷是否還能在家門口看到豪門俱樂部或大牌足球明星的亮相？在歐洲杯、美洲杯、奧運會、中超聯賽并行的這個夏天，是否還能有足夠的精力去關注此類比賽？這些最現實的問題目前都還沒有找到屬于它的答案。

▲邁阿密國際今年2月到中國香港比賽。

新政出臺

2023年2月28日，中國足協曾發布過一版備案與監管規程。這份備案與監管規程執行一年零兩個月后，便做了重新修訂。

調整首先體現在報備時間上。上一版文件要求辦賽方至少提前45天提交關于賽事詳細安排，包括賽程、規程，安保、售票、轉播方案、所屬協會同意函、外隊參賽同意函和確認表、屬地人民政府部門的審批同意函等。

但在最新版“備案與監管規程”中，足協規定辦賽方第一次提交材料的時間為賽前80天，比之前的規定早了一個月，并要求寫明資金籌措情況。

除第一次提交的材料外，比賽開始前60天，辦賽方還需提供地方公安部門出具的大型群眾性活動安全許可決定書、賽事安保方案、外方來華人員完整名單，售票方案等文件。其中“外方來華人員完整名單”和“售票方案中明確指出的售票條款、退票條款”都是上一版文件中沒有的。

除報備時間提前外，新版“備案與監管規程”在第十三條“其他要求”中強調，賽事未獲得國際組織批復前，組織者不得進行確定性及事實性宣傳，不得開展票務銷售和預售工作。啟動售票前，需告知公眾主要球星出場條款及一旦違約后的處理方案。

所有這些都需要辦賽方通過地方足協在中國足協備案，如未能按要求提交文件的，中國足協將不予向國際組織進行國際賽事備案。

中國足協方面強調，在國際賽事的籌備過程中， 屬地政府有關部門和單位對于賽事組織者的盡職調查、資金來源等一系列背景調查工作，是國際賽事成功舉辦的基礎。

鬧劇頻發

中國足協在上一版備案與監管規程僅出臺一年就進行修訂，很大程度上是因過去幾個月，一系列國際比賽在賽事組織過程中暴露出了嚴重問題。

去年6月，阿根廷與澳大利亞隊的友誼賽在工人體育場火爆上演，這是一場國際A級賽，現場觀眾人數超過五萬，另外還有上萬名球迷因沒買到球票而滯留在場外。江湖上有關于“賽事主辦方虹橋國際凈賺5000萬人民幣”的傳說。

為了能像虹橋國際那樣賺上一筆，國內體育市場上涌現出大量新成立的賽事公司。疫情使得大批從事國際體育賽事業務的公司或倒閉關門，或茍延殘喘。還沒等它們緩過勁來，新成立的賽事公司便開始搶班奪權。

這些新公司特點相似：臨時注冊，有些甚至連團隊都沒有搭建完成便開始聯絡賽事。它們將邀請目標鎖定在擁有梅西和C羅的球隊，希望在短時間內將比賽促成，然后迅速賺到一筆錢。這些特質讓它們行動迅速，但卻忽略了本該具備的專業辦賽能力、對風險的提前預判和抵抗風險能力。

去年8月28日，徐京在上海注冊了邁伽體育，并于兩個月后對外宣布擁有梅西的美國邁阿密國際俱樂部將于11月5日挑戰青島海牛，11月8日對陣成都蓉城——這是一個還未拿到賽事審批手續就對外發布的官宣。

▲去年還未確定比賽就發布的官宣。

盡管徐京和邁伽體育后來做了各種努力和嘗試，仍舊沒能被審批通過，梅西在2023年的第二次中國行以失敗告終。球迷在網絡上罵娘，主辦方支付給邁阿密國際俱樂部的300萬美元定金打了水漂。

知情人士告訴懶熊體育，邁伽體育后來還在就梅西來華比賽一事進行努力，卻沒有更多進展。

梅西沒來，C羅卻在今年1月下旬隨沙特利雅得勝利俱樂部出現在了深圳，準備1月24日同上海申花、1月28日對陣浙江隊的友誼賽。該比賽被命名為“榮耀巡回賽”，主辦方為長信傳媒和垚柒體育。

長信傳媒此前主要在文化和娛樂領域深耕。垚柒體育成立于2023年4月26日，法人為劉格銘，曾在復星體育擔任商業執行總經理。在圈內人看來，兩家公司的分工很明確，長信傳媒負責出資，垚柒體育更多是對外聯絡和賽事組織。和邁伽體育情況相同，垚柒體育也是新成立的公司。天眼查顯示這是一家以從事商務服務業為主的企業，注冊地在上海，注冊資本500萬元。

可是，這場比賽最終因C羅受傷，被迫延遲。雖然主辦方隨后公布了退票方案，并承諾報銷符合規定的差旅費用，但4個月后，仍舊有不少球迷沒有收到全部退款。

一位1月下旬到深圳觀看榮耀巡回賽的球迷對懶熊體育表示，退票方案公布后，自己從貓眼平臺拿到了球票退款，不過機票和酒店的費用至今沒有著落。“二月份時還會有郵件回復，之后就再也沒有消息了。”該球迷強調，自己的機票和酒店符合主辦方的退票規定。

C羅比賽無法如期進行的負面影響還未完全消除，緊接著在中國香港就出現了類似的鬧劇。有傷在身的梅西隨邁阿密國際俱樂部來到了香港大球場，在與中國香港明星隊比賽時卻一直穩坐替補席，賽后既未參加頒獎，也未與球迷互動，匆匆離去。現場球迷怒火中燒，此事造成的輿論風波甚至影響到了非體育領域。

賽事組委會后來退掉了一半的球票費用，但仍舊無法被球迷諒解。一位在現場觀看比賽的球迷告訴懶熊體育，他后來收到了退款，但和退款相比，自己更愿意看到的是梅西出場比賽。

矯枉過正

較之上一版，中國足協今年4月23日推出的備案與監管規程最明顯的變化共三點：

1. 報備時間提前；

2. 需要外方參賽隊完整名單；

3. 主要球星出場條款和違約后的處理方案必須告知公眾。

一些曾參與國際比賽組織的體育公司負責人與懶熊體育交流時表示，鑒于過去一年商業比賽出現太多問題，足協加強監管的初衷沒有問題，但存在“矯枉過正”、“人為增加商業比賽落地難度”之嫌。

“足協要求提前60天提供完整名單，可國外俱樂部是不會在這方面給你保證的。”曾參與組織巴薩、皇馬、曼聯、拜仁等隊來華比賽的力贊公司董事長朱曉東對懶熊體育表示，在很多中國體育管理者的認知里，俱樂部是可以控制球員的，但實際并非如此。這類商業賽一般會安排在7月或8月進行，這是歐洲球隊的季前熱身賽時間，也是球員轉會的高發期。“規定里要求提前60天交名單，如果球員在這期間出現傷病、轉會怎么辦？俱樂部是不可能把有傷在身的球員列入到商業比賽名單的，哪怕輕傷也不行。”朱曉東強調，在歐洲的俱樂部里，體育總監的權利要比商業總監的權利大很多。

朱曉東認為，從技術角度而言，為應對政策要求，賽事方提交一份名單是可以操作的，比如提供一份五六十人的大名單，“但這也失去了提交名單的意義”。在他看來，真正的名單只有在球隊出發前幾天才能敲定。

▲2015年，西甲巴列卡諾與皇家社會在南京踢友誼賽。（攝影：趙宇）

對于“啟動售票前，告知公眾主要球星出場條款及一旦違約后的處理方案”的規定，曾在中國舉辦過三屆意大利超級杯、法國超級杯和英超亞洲杯的合力萬盛體育公司董事長王輝并不認可，律師出身的他對懶熊體育表示，“公眾”是不確定的主體，與賽事舉辦方沒有任何關系，賽事舉辦方沒有任何權利和義務要告知公眾一場國際足球賽事中主要球星的出場條款及一旦違約后的處理方案。“不是公眾的每一個人都是賽事的觀眾，都與賽事舉辦方形成合同關系。”

在王輝看來，賽事是商品，這個商品的賣方是賽事的舉辦方，買方是賽事的觀眾，也就是消費者，觀眾通過購買舉辦方出售的門票獲得了觀看賽事的權利。“舉辦方與觀眾通過門票的買和賣形成了法律上的合同關系，這個關系屬于我國《民法典》和其它相關法律、法規調整的范疇。規程中的這個規定給舉辦方設定了一項義務，超出了其職責范圍，也更沒有法律依據。”

王輝認為，如果舉辦方與觀眾發生履約糾紛，應該是依法解決，可以通過協商、訴訟的方式。“總之賽事舉辦方與公眾沒有任何關系，只與購票觀眾形成合同關系，而他們之間的權利義務是由法律法規調整的，規程的這個規定是沒有法律基礎的。”

另一位曾參與過賽事組織的體育圈內人劉希認為，如認真準備，賽事組織者可以按照條款規定的內容和時間提交材料。不過他也表示，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足球發達國家擁有如此針對非正賽的管理規定，該規定直接導致的后果就是小的賽事公司“通通出局”。“有可能提高比賽組織水平，但壟斷、沒有服務競爭也不是好事。”

“新政策會避免之前出現的一些亂象，但仍舊避免不了球星臨時缺賽、不參加活動的現象。公眾與主辦方的矛盾永遠存在，不是一個規定就能夠解決。”劉希說。

和劉希一樣，朱曉東也有這方面的顧慮，他說：“中國足球很多條款的初衷沒問題，但就看怎么解釋和誰來管理，誰都不希望政策成為某些人權利尋租的道具。”

落地困難

對于外界的不同聲音，懶熊體育通過官方渠道聯系了中國足協。中國足協在書面答復中表示，新版本的備案材料主要是國際足球賽事備案和競賽組織過程中會涉及的關鍵文件，是為了預防國際賽事組織中容易出現的風險點。“球迷比較關心的球星出場條款、違約處理方案等，中國足協要求賽事主辦方對涉及廣大相關方利益的關鍵信息進行披露，盡可能避免擦邊球、虛假宣傳、誘導購票、商業欺詐等情況發生。”

中國足協強調，協會不會對球員是否是“球星”進行定義，主要取決于賽事主辦方的各項賽事計劃是否將參與賽事的球員作為“球星” 進行宣傳并組織開展活動。“新的規程希望能做到合理預期，信息對稱和信息公開透明。對賽事主辦方可能存在的虛假宣傳、不實宣傳等行為進行有效約束。在賽事確認、球星出場等方面予以信息公開，在關鍵環節如票務方案中予以明確，避免出現因信息不公開、不透明而造成理解不一致的情況。”

據懶熊體育了解，今年夏天打算來中國比賽的歐洲俱樂部不少，之前已傳出塞維利亞與河南隊、拜仁慕尼黑與浙江隊比賽的消息，另外巴黎圣日爾曼、多特蒙德、國際米蘭、馬德里競技等俱樂部也都接到了來華踢熱身賽的邀約。

5月初，懶熊體育拿到了一份“榮耀巡回賽，2024利雅得勝利中國行”的招商方案，該比賽的主辦方仍是長信傳媒和垚柒體育，賽事亮點除C羅外，還包括激光秀、大咖超級秀、無人機秀等表演活動。

▲C羅代表利雅得勝利俱樂部比賽。（圖片源自利雅得勝利俱樂部官方微博）

比賽初步計劃安排在今年8月，利雅得勝利隊的對手仍是上海申花和浙江隊，候選比賽地為深圳、杭州、成都、昆山等城市。不過到目前為止，這比賽只是發布了招商方案。至于那些歐洲豪門俱樂部來華比賽的情況，目前也僅處于已提交或正在提交報備材料階段。最終能否落地，尚不可知。就像一位賽事公司負責人對懶熊體育說的那樣，只能等，沒別的辦法。

依照備案與監管規程，賽事公司要想讓比賽落地，需提前征得地方足協、地方體育行政部門、地方人民政府的同意，還要拿到地方公安部門出具的大型群眾活動安全許可決定書。

如該比賽在8月初舉行，也就是歐洲五大聯賽開始前，現在就應該陸續提交需要備案的第一批文件。不過今年夏天的情況特殊，歐洲杯將于6月14日至7月14日在德國舉行，美洲杯于6月20日至7月14日在美國舉行。參加完洲際比賽的球員有權利在最后一場比賽結束后休息三周，所以一旦某些知名球星效力的國家隊比賽戰線拉得過長，能否趕上“中國行”就要打上問號。

2010年8月8日，巴薩曾在鳥巢同北京國安隊進行過一場商業比賽，當時就因西班牙隊在南非世界杯上奪得冠軍，巴薩隊中的西班牙國腳全都沒有來到北京。不過那場比賽的合同只規定了梅西和伊布的出場時間，兩人上下半場各踢45分鐘，完成了出場條款。

此外，中超聯賽今年7月和8月照常進行，基本維持每周一賽。如這些國際球隊同中超球隊過招，后者如何協調時間和陣容也是個問題。很顯然，中超聯賽不會為一場商業比賽調整既定賽程。

基于此，人們不免會有這樣的疑問：在更嚴格的新政發布和兩項體育大賽接踵而至的情況下，今年夏天還能在中國看到商業賽嗎？這是一道謎題，暫時未有答案。

（文中劉希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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