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凱

足球場旁，忙著監督比賽的石明松，每隔一會兒他的手機鈴就響起。一天下來，他對著手機說了十幾次：“我們的報名幾天前就截止了，參賽隊伍早已滿了，現在已經開賽，你們可以關注我們的下一個賽季………”。

這是石明松一年當中最忙的時刻之一。在他身后的足球場入口處，有一個巨型大拱門，周圍聚滿了前來看球賽和打卡的人，拱門上寫著碩大的幾個字：鄉村的“世界杯”村界杯。當地人早已將這視為周邊村鎮的一個地標景點。

▲沛縣八堡村足球場。（本文圖片均由王志永、石明松供圖）

這個五一假期，新一屆村界杯 ，2024年淮海經濟區“村界杯”邀請賽，在這里——江蘇省徐州市沛縣鹿樓鎮八堡足球場舉行。

作為沛縣鹿樓鎮七堡八堡村足球協會副秘書長的石明松，負責賽事前前后后所有的主持、接待、賽程等工作。他對懶熊體育介紹，報名參加五一村界杯的球隊達45支多，來自鄭州、開封、東北、淄博，無錫、青島等全國各地。

▲今年五一假期沛縣村界杯賽程表。

▲今年五一假期村界杯的比賽現場。

自2023年春節首次舉辦“村界杯”以來，每逢春節、五一、十一，這里都成為老少爺們們的歡樂場，也成為全國眾多足球愛好者的假期新去處。

“打完比賽接著干農活”

臨近五一，沛縣鹿樓鎮的村民已經紛紛準備好了馬扎、帽子、拉拉隊橫幅等觀賽裝備。在七堡村、八堡村，能看到有穿著統一隊服的運動員們在熱身。

而在社交平臺上，很多足球愛好者自春節后就開始嚷嚷著五一要到沛縣觀摩鄉村版的“世界杯”。

今年春節期間，46支來自江蘇省和周邊省份的球隊，在沛縣從大年初一賽到初七，1000余名運動員進行了23場比拼。每天吸引上萬名觀眾，氛圍十分火熱，當地村民經常一看就是好幾場。

“一開始我們在網上發了報名通知，全國各地報名的隊伍達70支。然而春節假期一共8天，賽程有限，容納不了那么多隊伍，我們就勸退了很多報名球隊。”石明松對懶熊體育說。

身為沛縣人的中國國腳李昂，春節在家期間特意到現場為村界杯加油助威，同樣是沛縣人的中國女足“門神”張艷茹、趙麗娜，也在網上為村界杯喝彩。

當時，零下十幾度的氣溫，也難以阻擋現場觀眾的激情。有穿漢服來助威的，有帶著特色農產品登場的，濃厚的足球氛圍給當地村鎮帶來了新的社交生活。

觀眾們將比賽視頻發到網絡社交平臺，沛縣一下子升溫，成為繼榕江村超、臺盤村BA之后的又一個鄉村體育網紅，網友將之稱為鄉村版的世界杯，村民自己的世界杯，喊出了“村界杯”這個詞兒。

石明松說，“我們的比賽，是純粹的草根足球、民間體育，我們很大一部分球員踢完球賽之后就趕忙做農活了。而主裁判是體育中學的老師擔任。”

▲村界杯比賽現場。

村界杯通常上午兩場比賽，下午兩場，有時晚上還會踢一場。當下，正值沛縣的農忙時節，但人們準備觀賽的熱情一點不輸農閑時節的春節。很多村民稱，這個季節正是當地賣水果的時候，但依然會抽出時間看比賽。

熱情之外，民眾還對比賽給予了很多的支持。有的商店為村界杯免費提供500箱，差不多夠現場四五天的用量，還有的水果攤準備一些免費水果。

不僅如此，隨著近幾屆村界杯的持續火熱，不但引來了冠名贊助，還吸引了很多一般性的贊助。

沛縣文體廣電和旅游局黨委委員副局長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今年春節的村界杯，有沛縣農商銀行贊助，還有當地的房地產企業大漢集團，以及一些建設公司等企業贊助。

一屆村界杯比賽下來，球場周圍的A字板廣告位遍布了很多贊助企業，少的贊助費也在一兩萬或者幾千元。

▲球場外賣水果的當地村民。

“別說，這廣告位有點世界杯的意思。”去年春節期間到沛縣觀賽的山東人龐星星對懶熊體育說，當時，正值卡塔爾世界杯結束沒多久，懷著對觀看足球比賽的癡迷，促使他來到了沛縣。當時一看到既充滿激情，又接地氣的場面，看到拉拉隊的吶喊陣仗，看到廣告牌等一些細節，他感觸頗深。

在沛縣，鹿樓鎮、朱寨鎮三個鄉鎮踢球的人比較多，七堡村和村界杯球場所在的八堡村，足球氛圍最好，也經常能組織球隊來踢球。

當地的球隊，有十幾歲的青少年隊，也有30-50多歲的成年人隊。盡管平時有時球員湊不夠11人，賽制也不一定是嚴格意義上的標準足球賽制，但足球賽是當地村鎮最大的文化生活。

村界杯有著屬于自己的比賽規則。“根據外來球隊來此逗留時間短暫考慮，春節期間的村界杯，我們將小組賽調整成對抗賽，或者叫邀請賽，相當于約球的性質。”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

在村界杯比賽中場休息時，會舉行一些“趣味射門”足球活動，深受觀眾喜愛。這個環節，通常球門橫梁上掛著鋼盆，立柱外散落著雞鴨。隨著中場哨聲響起，不少觀眾迅速來到球門前，排起長隊，等待參加。只要踢中鋼盆，就可以挑選一只家禽帶回家。

“這也是以特別的形式加大普及推廣足球運動。”石明松說。

蹭著村界杯的熱度，當地還在球場周圍布置了家電下鄉、以舊換新的攤位，結合比賽來推動今年“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在當地的更好落實。

“全村人湊錢買足球”

了解沛縣的人，可能最先想到的是，它是全國百強縣，還是劉邦的故里，只有長期關注體育的人，或許對其體育一面有所耳聞。

百強縣一點不假，2022年，沛縣的GDP首次躋身“千億俱樂部”，與蘇北地區同樣創造千億產值的沭陽、邳州、東臺合稱“蘇北四小虎”。

然而，沛縣又的確是一個藏得很深的體育熱土，不僅走出了多位國家級足球運動員，還有著“體育之鄉”“全國首批武術之鄉”的名頭，培養了散打、舉重、武術、蹦床等眾多體育項目領域的佼佼者。沛縣輸出的運動員有35人成為世界冠軍，比如奧運冠軍齊廣璞、韓曉鵬。

這么一看，沛縣舉辦村界杯有它的底子所在。按照王志永的話說，沛縣的群眾基礎特別好，足球的底蘊豐厚，傳承的好。

偏愛足球的沛縣人，踢足球這項運動要追溯到1920年，從那時到 1950年代，當地踢的“足球”主要是布條纏成的球，俗稱“踢布蛋”，只是踢著玩。1958年，七堡八堡兩村每家湊上幾分錢，隊員李僅堂步行往返100多里地，買回了第一只足球，這才開始進行踢球比賽。

“當時，足球有了，但其他設施仍然很簡陋，比如以鳴鑼作為開場哨。”石明松對懶熊體育說，但沒有阻擋村民們的熱情和對足球運動的執著堅守。

王志永說，1950年代，家里來了親戚，都要帶著他們到球場看場球。

可以說，那時起，足球比賽已經是當地的一張名片了。到了 1980年代，當地的村民開始湊錢買球衣，平時村民們經常在打麥場上訓練和比賽。那個年代，沛縣還在一次全國足球比賽中拿了第六。

“以前的足球賽一直叫農民足球邀請賽，是村與村之間的踢球和交流，相當于約球，而不是按照小組賽的足球比賽規則來進行。”王志永告訴懶熊體育。

從2019年至今，幾乎每個春節都會有比賽，因為迎來了新的足球場。當時，新冠疫情不讓聚集的情況下，只有周邊的幾個村之間打比賽。

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以前沛縣沒有正兒八經的場地，就在村子里空閑的地方來比賽，或者到縣城里有足球場的地方比賽。2019年，村里面出了一部分錢，再加上幾個足球愛好者集資一共花費幾萬塊錢，將采煤塌陷地打造成為了一個簡單的足球場，可容納四五千人。

于是，便有了如今舉行村界杯的八堡村足球場，這對于全鎮人來說，意味著足球賽開始向更加專業的方向進化。

石明松至今還記憶猶新，“2021年春節前，我們村委會在村的群里面發了一個信息，說要在初二讓我們去新建的球場踢球，發了一個名單，里面有我，然后我們村支書專門聯系我，讓我準備足球和隊服。”

2023年春節的村界杯火起來之后，那一年的五一假期舉行了淮海經濟區足球邀請賽，當時吸引來了十多支球隊報名，再次火了一回。之后，十一假期舉行了江蘇省友好城市邀請賽，同樣引起來不小的反響。

能否打出鄉村體育的新樣本

不久前，沛縣發出了村界杯吉祥物征集方案，引起網上關注。可以看出，通過幾次火熱的比賽之后，沛縣有意將村界杯發展為當地的一個IP，作為一張金字名片。

“一直以來，沛縣想通過足球比賽來豐富群眾的業余文化生活，這是初心所在。隨著幾次比賽的火熱之后，球隊和游客越來越多，沛縣在不知不覺中提升了自身的知名度。”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于是，我們在辦好賽事的基礎上也思考了很多，比如我們需要在宣傳、推廣以及活動策劃等方面學習，這是我們當前的一大短板。

▲村界杯比賽現場。

如今，鄉村體育遍地開花，網紅城市層出不窮，各地都在絞盡腦汁窮思竭慮創新出奇，培育特色產業或文化，為的是吸引游客，為了引人留人，為了帶動當地經濟發展。

對于沛縣來說，優勢在于當地的足球文化有長久的淵源，底蘊濃厚，傳承至今，氛圍濃郁，但與其他火起來的鄉村體育地相比仍有很多可創新的地方，有機遇也有挑戰。

以村界杯為抓手，通過體育賽事帶動鄉村旅游，推動鄉村振興，提升廣大農民的精神文明建設是可看到的一大前景。

“下一步，我們希望借助村界杯這一核心IP和吉祥物，開發足球文創產品。”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

除此之外，基于自身的足球底蘊以及培育的一些國家級運動員，沛縣有著發展培育青少年足球和深挖足球運動價值的潛力，在沛縣，不僅村界杯隊員們洋溢著激情，還到處可見青少年足球運動者的賽場馳騁，孩子們縱身一躍，起跳、射門的身姿遍布村鎮每個角落。

“沛縣有20多所經教育部認證的青少年足球特色學校，當地還連續多年舉辦“縣長杯”校園（青少年）足球聯賽等一系列青少年足球比賽活動。”王志永對懶熊體育說，通過足球特色學校的建設和這些比賽，為國家足球項目輸送更多的后備人才。

今年春節期間，央視焦點訪談推出的“全民健身大拜年”欄目專門聚焦了沛縣村界杯，提到了沛縣打造青少年足球特色學校得到國家體育總局的支持。可以說，在青少年足球發展方面，沛縣有著很大的基礎和發展空間。但長遠來說，沛縣能否發展成為國家足球運動后備人才的培基地、輸出基地，還需要在軟硬件建設上持續下功夫。

▲當地的青少年足球比賽。

村界杯保持長久熱度，也有望更能使得當地青少年足球快速發展成為一個帶有地域特色的強IP。

石明松對懶熊體育說，“相比于賽事本身，營造賽事文化，向更廣的維度發展，還需要不斷破題。”

這個五一假期，村界杯球場入口處的大拱門常常擠滿了打卡拍照的人群。不得不說，在當下，足球仍然是中國觀眾最廣泛的一項運動，無論它在頂層的發展如何，這幾年基層乃至鄉村足球的崛起都讓這項運動發揮了另一種始料未及的社會功效和價值。尤其在中國的廣袤國土上，不同區域往往能培育出不同特色和風格的足球人文，榕江也好，沛縣也罷，僅僅只是冰山一角。這種野蠻生長的體育形態，或許才有更強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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