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8,一組懸殊的終場比分,讓一場原本很不起眼的籃球比賽,引來了球迷乃至圈外的注意。
這是發生在3月4日,全國U14青少年籃球聯賽男子組北區首個比賽日的一場“較量”,對陣雙方是大慶體校與黑龍江U14。全場僅拿到8分的,是黑龍江U14隊。
掛著省字頭的球隊,被省內一個體校隊伍大比分擊敗,自然會招致球迷質疑:這樣的比賽究竟有鍛煉價值嗎?
參與到本次辦賽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懶熊體育,年齡段太小或許是主要原因。根據競賽規程,單只球隊只允許不超過兩位2010年出生的球員報名,也就是說球員基本以12-13歲為主。一方面,很多球隊該年齡段球員數量不夠,或者干脆沒有隊伍,比如CBA青島國信海天U14就是與青島本地一家青少年俱樂部聯合組隊。但又存在代打的情況,一些隊伍從其它省份借調球員參賽,導致部分球隊的實力存在較大差距。
不過,中國籃球協會主席姚明在2023年10月接受央視專訪時曾提到,據統計,去年亞運會前,各年齡段500多場U系列賽事中,勝負差距在21分以上的比賽占45%。可見目前而言,該項比賽競爭性的確有所不足。
U系列全國聯賽涵蓋U14、U15、U17、U19、U21五個年齡段,允許教育系統內的學校校隊,體育系統內的各省專業隊、體校隊伍和籃球學校,以及職業俱樂部梯隊參賽。名義上看,這一兼容教育、體育和職業多方隊伍共同參與的賽事,算得上國內最頂級的青少年比賽了。

“U系列的比賽是很有必要的,北方南方各個層面、各個風格的隊伍,從預賽打到決賽。”淄博體校的王穎教練告訴懶熊體育,2023年上半年,自己的球隊主要打了六項賽事,其中就包括全國U14預決賽及U15預決賽四項。今年,U系列賽事中六戰全勝的山東U14,便是根據山東省籃管中心安排,由淄博出球員參加。對他而言,U系列是鍛煉隊伍的重要平臺。
值得一提的是,王穎是CBA當紅新星楊瀚森在淄博體校的啟蒙教練。代表青島國信征戰CBA之前,楊瀚森同樣參加過U系列賽事。可以說,當這樣一項全國性質的青少年賽事仍呈現出勝負分差大、競爭力不足的現象,問題一定不只出在比賽本身。
這從參賽名額認定便能窺見一斑。部分球隊需要拿到省內賽事前三名,才有資格經相關單位推薦參賽;但計劃單列市和籃球學校可以單獨報名;還有能夠直接獲取參賽名額的隊伍,比如職業俱樂部梯隊,或者類似黑龍江U14這樣的省代表隊。究其原因,是缺乏配套地方性賽事作為選拔隊伍的依據,使得參與全國賽的球隊入圍方式不一、水平參差不齊。
因此,當今年3月初再次接受央視采訪,被問到中國籃球缺什么,姚明首先提及的,是青少年賽事體系。“假設有一個孩子在村BA打球,我們能不能通過賽事體系把他發掘出來,找到他,或者至少知道他?”姚明同時表示:“根據我們的統計,籃球現在是最受青少年歡迎的運動之一,我覺得我們絕對不差基礎。”
2021年,中國籃協發布過一份《中國籃球運動發展報告》,其中提到國內一般籃球人口數量達到1.25億。一邊是過億的參與人數,一邊是既缺賽事又缺隊伍和球員的現狀,在U系列“是否有鍛煉價值”的質疑背后,在姚明潛臺詞里,其實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青訓,也即后備人才培養。
體校,勉強堅守的神經末梢
根據《中國男子籃球職業聯賽國內球員基礎信息白皮書(2023-2024賽季)》,本賽季CBA共354名注冊國內球員中,有265人來自CBA俱樂部青訓。自推行選秀以來,這是CBA俱樂部青年隊出身的球員占比,首次跌破80%。俱樂部青訓無疑是職業聯賽最主要的后備人才培養渠道。
實際上,CBA或NBL俱樂部梯隊,往往并非年輕球員開啟籃球生涯的第一站。各級體校和籃球學校會在更小年齡段為球員進行啟蒙培訓。比如楊瀚森之于淄博體校,崔永熙之于東莞籃球學校。較長一段時間內,體校是國內籃球后備人才培養真正的神經末梢。

1955年,國家體委在北京、上海、天津等地試辦少年業余體育學校,自此逐漸形成了我國從基層業余體校、到省市體工隊和重點體校、再到國家隊的三級訓練網絡。從成績上看,該模式下的中國男籃多次進入世界大賽八強,穩固著男籃的亞洲霸主地位;從體系上看,則奠定了延續至今的后備人才培養基礎。
三級訓練網模式的成功,實質是舉國體制資源集中帶來的成功。“奧運戰略”和“全運戰略”指引下,由國家和各級政府統一供給配置人力、財力和物質資源,形成目標清晰、全面選材、集中訓練、統一管理的競爭優勢。體育運動在此種模式里,與其說是運動,其實是一個個的爭金項目。問題在于,當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那些難以為金牌目標服務的項目就面臨“下車”危機。
1980年代,國家體委確立了優先發展多個重點項目的奧運戰略,投入大、產出低、見效慢的籃球項目逐漸被邊緣化。楊毅于自己播客中提出“大球是30多年前被放棄的項目”,正是指涉這一過程。根據華南理工大學教授唐建倦在《中國競技籃球后備人才培養機制創新》一書中的說法,許多省市取消籃球專業隊和青年隊,接受業余訓練的青少年籃球運動員數量急劇下降,參加全國青年籃球聯賽的男女隊伍總數從1984年的80支,到1999年已經縮減為38支。另有數據顯示,開展籃球項目的業余體校數量從80年代初期的396所下降到90年代初期的141所。
專業隊裁撤、體校式微,三級訓練網模式被打破,籃球項目需要建立新的青訓方式。隨著職業化改革和CBA成立,職業青訓應運而生。但是,職業青訓并沒能根本上解決選材培養問題。CBA聯賽規定俱樂部必須配備青年隊,俱樂部過往的普遍做法,是從體校挑選苗子,培養一段時間后輸送至一線隊。不難發現,俱樂部青訓類似原有省市專業隊模式的變體,仍舊依賴體校和籃球學校供給球員。
然而,作為中國籃球青訓的神經末梢,傳統體校如今面臨越來越大的生存挑戰。首先便是生源流失嚴重。
一位市級體校的教練員向懶熊體育介紹:“學校那塊只要成績好一點,好的孩子就不會愿意到體校來,包括省一級的體校現在生存都很困難”。他表示因為自己日常管理嚴格,對文化課學習抓得也緊,所在的籃球項目平均每年會招10-20個孩子,即便如此,想把全市優秀的籃球苗子都選體校來是很難的。
生源流失的情況下,資金也掣肘著體校的培養計劃。2013年冬天,該教練曾在本市組織當地的一些隊伍打循環賽,一個冬天下來,他覺得球員進步非常明顯。但由于缺乏經費支持,這種方式沒能維持下來。在南方,根據2023年《東莞籃球學校中等職業學校教育質量報告》,這所培養出崔永熙、廖三寧等現役國手的籃球學校,2022-2023學年從東莞市文化廣電旅游體育局獲取的各項經費總額為335萬元。作為一個并不合適的對比,打進2023年NCAA瘋三決賽的康涅狄格大學,賽季支出為2485萬美元,賽季門票收入超過400萬美元。

▲崔永熙、廖三寧攜手出戰二青會(圖源:東莞籃校官網)。
球員成長需要大量參加比賽,參賽就得花錢。以U系列賽事為例,2023年,一項比賽的參賽時間為9天左右,每天食宿費標準為240元,加上往返路費,外出參加一次比賽的費用在3000-4000元。況且,球員一年很可能不只打一項比賽。一位基層教練介紹稱:“地市經濟條件好一點,可以拿到財政撥款,如果差一點,只能運動員自費。”
培養一名運動員的高額投入,不僅是體校獨有的問題,但從家長的角度來看,高投入不僅希望高回報,更需要低風險。
招生問題,本質上是就業問題。“為什么以前有些運動員工齡從10來歲算起,因為原來少體校也是有編制的,達成條件就可以拿工資。”唐建倦告訴懶熊體育,人事制度改革后,傳統體校失去體制優勢,又因為文化教育比不上普通學校,所以普遍面臨招生問題。對于家長和學生,上體校練籃球某種程度上就是賭博,一旦沒能成為職業運動員,將面臨尷尬的就業處境。
進校園,紅藍藥丸的抉擇?
面對體校衰落,中國籃球的管理者并非無動于衷。
從1990年代開始,籃管中心和中國籃協針對后備人才培養出臺過一系列舉措,比如舉辦全國性的多級別青少年賽事、建立多所籃球學校、遴選籃球高水平后備人才基地等,試圖從辦賽、辦學等多方面著手改進。U系列賽事得以創建,培養出周琦的阜新籃球學校也是這期間掛牌成立的。
只是這些措施無法根本上解決體校和后備人才培養所面臨的問題,中國籃球需要打通另外一條輸血管道,也即容納著最廣泛青少年群體的校園。
長期以來,教育系統和籃球培養體系并不暢通。從2005年到2015年CBA開啟選秀前的十個賽季里,僅有16名CUBAL球員進入CBA。雖然不乏球員在初高中階段被CBA俱樂部看中并提早進入職業梯隊,但也只是個例。這至少帶來兩種深遠影響,一是在體校接受籃球培訓的孩子,缺乏常規文化教育的環境;二是絕大部分中國孩子都在校園里接受義務教育,他們被攔在了職業體育的大門之外。
1987年,國家教委發布《關于部分普通高等學校試行招收高水平運動員工作的通知》,并在全國51所高校試行“半讀半訓”的體育人才培養模式。這開創了體教結合、后稱“體教融合”的可能性。
“我曾拜訪龔培山老先生(CUBA創始人),他就講體教結合為主,最后把人才培養放到學校這個途徑來夯實。”唐建倦提到:“高校原本就沒有培養籃球人才的職能,或者說沒有發揮出這樣的功能,CUBA剛開始搞的時候,效果也挺好,就想這個可能還是有希望。”
高校高水平招生辦法施行十余年后,1998年,耐高聯賽和CUBA等校園賽事相繼推出。而直到近年來,隨著CUBA更名CUBAL、耐高和CHBL合并辦賽、中國初中籃球聯賽(CJBL)連續舉辦到第四年,以及小籃球的推廣,一個橫跨小學、初高中和大學的賽事體系才開始輪廓分明。
2015年,隨著CBA開啟選秀,學生球員通往職業聯賽的渠道終于被打通,大學生球員比例增加。截至本賽季,共有75名CUBAL球員被CBA球隊選中或簽約。校園賽事體系和球員上升通道的建立,不僅改變著體校與初高中、職業梯隊與大學之間的招生話語權,也讓校園籃球發展獲得了底氣。

▲當選CBA選秀大會狀元后不久,陳國豪隨隊出戰2023成都大運會。
今年2月24日,第26屆CUBAL揭幕戰開打。揭幕戰上,成軍第二年的東南大學男籃令人印象深刻。相比去年排名江蘇賽區基層賽倒數第二,本賽季球隊一路打進了基層賽決賽。這支隊伍以大一新人為主要輪換,他們多畢業自籃球強校南京九中,其中一些還曾是江蘇省少年隊的球員。
“祝子軒、趙劉其政他們兩個有職業隊看上,而且還不止一只,當時選擇權其實在他們手里面。但是他們愿意跟隨我去東南大學。”談起球員為何選擇這支嶄新的學校球隊,東南大學男籃主教練龔毅告訴懶熊體育,自己曾執教過這些球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現在家長很明確,會優先考慮能否拿到一個好的大學文憑,在此基礎上再尋求成為職業球員的可能。
“因為我們都是職業隊出來的,職業有它的好處,就是從小進行專項化訓練;也有它的弊端,其實大多數孩子打不出來。那么你從小缺失文化培養的話,以后走上社會就是個短板。”龔毅認為,學生運動員,首先是學生。以東南大學為例,球隊訓練時間基本要與球員的上課時間錯開,教練員對球員的文化成績也會有所要求:“我們大二大三的學生都過了英語四六級。大學的孩子參加選秀也只是少數,所以不可能不讓孩子學文化。”
不過,對于有天賦的球員,也存在“上大學就耽誤四年”的說法。《體教融合:中國特色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模式轉化與創新》一文作者認為:普通高校在運動訓練方面存在體育場館設施不全、高水平教練員缺乏、科研保障能力低下、經費投入較少等問題,事實上難以保障高水平競技體育人才訓練需求。
對此,龔毅也表示認同:“只講整體不談其他的,職業梯隊教練現在的水平肯定比大學教練的整體水平要高。有的大學訓練水平低,有的大學訓練水平高,那么他的人才培養相對而言會有落差。”
“基層的體育老師一般都是邊緣化的。”唐建倦認為,如果不是成績特別好或者有特色項目的學校,體育老師得到的支持會非常小;此外,高校學術化的職稱評審制度與競賽項目的教練員之間也存在錯位。資源支持和個人待遇等方面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自然會影響校園層面教練員水平的提升。
好在這并非不可解決。“包括現在國家也在出文件,學校可以有教練崗位,不需要按照學術論文來評職稱,而是按照訓練比賽的水平。關鍵還得是學校愿不愿意在這方面去投入。”龔毅提到,隨著CUBAL比賽質量和社會關注度的提升,越來越多退役運動員愿意去大學執教,大學教練的水平在逐步提高,球隊質量也在提高。

▲東南大學球員趙劉其政。
一個最近的例子,是剛剛結束的中國籃球發展聯賽第三階段(靈武站)比賽中,受邀參賽的重慶文理大學就連續擊敗了三支CBA俱樂部的預備隊,拿下該站第一名。隨著校園籃球水平的提高,近些年,CBA俱樂部梯隊與學校的合作變得愈發緊密,據了解,廣東宏遠華南虎、浙江廣廈等球隊便會將梯隊球員直接安排在當地的籃球強校,同時兼顧學習和訓練。
鍛煉,升學,籃球的意義
最近,姚明在《傳奇面對面》節目中提到,“在過去的十幾二十年中,我們失去了一條特別重要的管道——八一隊。中國籃球現在的低谷,在某種程度上是八一隊的衰落造成的。”他同時表示,人才高度是由金字塔寬度堆積出來的,而大學可以為中國籃球提供一條非常廣泛的人才輸送管道。“現在我們可以把學校的體系想象成一個新的八一隊的方式。”
八一隊體系的衰落,正是體校和專業隊模式輝煌不再的象征。當中國籃球的后備人才培養失去一條腿,校園是否可以視作中國籃球新的義肢,或許還需要時間驗證。
從好的方面來看,當下,中國籃球后備人才培養似乎走向了傳統體制、校園、職業青訓、留洋乃至市場化培訓多元方式并存的局面。可另一方面,中國政法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孟慶延在播客《東腔西調》里指出:球員職業選擇上多了一條路徑,當然是一種進步,但也會帶來一個問題,那就是所謂的青黃不接。現狀是,傳統體校培養遭遇人才流失,校園渠道則面臨師資保障不足的問題。
“但我們發展籃球基礎人口,就是純粹為了提高競技成績?也不一定是這樣。”在唐建倦看來,比起建立后備人才培養渠道,普及體育文化也同樣重要。
放飛夢想籃球的馬教練很早就開始上傳籃球教學視頻到短視頻平臺,目前在抖音擁有20萬粉絲。與此同時,他在山東淄博創建了籃球訓練營。他告訴懶熊體育,2010年剛開始做籃球培訓時,招過來的孩子基本上是出于家長或者學員興趣使然,而現在,大部分家長花錢送孩子練習籃球,是為了讓孩子們增加體育鍛煉。
在放飛夢想訓練營,更高階的比賽班設有U6到U11多個年齡段,有一百多名小球員,而大眾班的孩子,則超過4000人。“家長還是希望孩子在學習以外,有一個體育項目可以選擇。籃球又是一個團隊項目,通過籃球結交一幫朋友,感受團隊帶來的快樂,同時增加體質。”馬教練說。

遠在西北,寧夏籃球聯合會副秘書長白子焱提供了不同的觀察:“寧夏尤其南部地區的一些孩子家庭條件不是很好,即便考大學,可能在文化課上面并不占優勢。我們寧夏的很多家長,不認為孩子真的能夠去打職業的,但是他們絕對相信,我的孩子通過打籃球能夠上大學。”
在沒有職業球隊的寧夏地區,基層籃球發展出不一樣的特點,簡而言之就是充分借助社會力量,讓更多孩子參與到籃球這項運動中來。
在賽事層面,白子焱介紹稱,寧夏籃球聯合會從2015年開始著力培養青少年籃球,一是搭建從縣到市,再到省級遞進式的青少年賽事;二是大力發展基層村賽。“每年冬季,寧夏本身就有村村打比賽的傳統,我們的初中生會跟成年人同場,這個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白子焱說,“我們有一個數據,就是寧夏的年輕球員如果能夠認認真真打球的話,他一年能夠打將近上百場。”
而在訓練提升層面,市場化的培訓機構被引入進來,作為學校的人才儲備點,平時為學生提供更專業化的籃球培訓。通過訓練比賽發掘出的優秀球員,可以在升學時輸送到當地的籃球名校,最后憑借籃球特長進入大學。
值得一提的是,基層籃球體系的完善,自然會反哺職業籃球。本賽季,南京同曦一線隊注冊球員王彥凱便曾就讀于寧夏石嘴山光明中學。2004年出生的他如果能代表球隊登場,將成為近十年首位站上CBA賽場的寧夏籍球員。
無論是東部沿海地區家長看重的人格教育功能,還是西部地區小球員們所期望的改變人生的可能,籃球的社會屬性都優先于它的體育屬性而存在。
“我自己喜歡玩,想把水平提高,最后跟國家需要能夠目標一致,那就更好了是吧?如果都是這樣的文化,中國籃球就才有希望。”唐建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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