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凱
哈爾濱的這波火爆從元旦持續到了寒假，仍在不斷醞釀著新的熱點。
當一批資深滑雪者飛往“北緯46°世界滑雪黃金緯度”上的哈爾濱，找尋平替北美落基山脈、歐洲阿爾卑斯山脈的滑雪快感時，大批網友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建議哈爾濱借這次熱度打造高端羽絨服品牌“NorthEast”，與同一緯度上的“加拿大鵝”相PK。
▲哈爾濱冰雪大世界游客爆滿。（圖片來自哈爾濱官方發布）
哈爾濱，作為中國近代滑雪運動的起點，這座城市本可以發揮無限想象空間，但在之前的幾十年里，隨著城市從輝煌到失落，限制了它的起飛。
如今正在備戰2025年亞冬會的哈爾濱，在冰雪旅游、冰雪運動上重新開花，人們看到了這次真的想有變化的“爾濱”，看到了它想重新找回往日屬于冰城的那份兒榮耀。
冰與火之歌
寒假的第一天，深圳大學的盧茜就和同學一行五人，帶著滑雪裝備飛往了兩千多公里遠的哈爾濱，她們聲稱要搭乘今年哈爾濱的熱度，將人生第一次滑雪在哈爾濱完成。
在網上，不難看到，很多滑雪者紛紛謀劃著哈爾濱的旅游度假行程，這也應了同程旅游發布的預測，哈爾濱此輪熱度有望持續到寒假和春節。
這個冬天，哈爾濱火得一塌糊涂，用網上的話說：贏麻了。
根據官方發布的數據顯示，2024年元旦假期，哈爾濱累計接待游客304.79萬人次，實現旅游總收入59.14億元，均達到歷史峰值。哈爾濱元旦假期的旅游收入是海南全省的兩倍還多，一個哈爾濱相當于五個三亞。
一家秋林俄羅斯商品店的負責人向懶熊體育透露，僅哈爾濱中央大街元旦三天的游客量就接近300萬人次，連馬迭爾冰棍都賣出了10萬支。
▲游人如織的哈爾濱中央大街。（史凱 / 攝影）
亞布力滑雪度假區更是自2023年11月開板至今已接待游客20萬人次，最高單日接待量8000人次，創歷史新高。
“不止亞布力，哈爾濱周邊一帶的多個雪場都是一派熱火朝天景象。”哈爾濱龍云綜合格斗教練員陳義彪對懶熊體育說，就連他們與冰雪運動無關的綜合格斗店也在搭乘熱度，加大網絡推廣，力求吸引到更多來哈爾濱旅游的運動者們。
哈爾濱的爆火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作為中國緯度最高的省會城市，冬季寒冷的氣候賦予哈爾濱“冰城”的美譽，也造就了這里悠久的冰雪運動底蘊。這里不僅有長達二十多年舉辦冰雪大世界的歷史，也是國內滑雪運動的開辟地、滑雪愛好者的圣地之一。
更為關鍵的是，在專業級玩家眼里，國內的哈爾濱、吉林、新疆阿勒泰等地都處于北緯46°左右的世界滑雪黃金緯度。
“在哈爾濱能找到平替北美落基山脈、歐洲阿爾卑斯山脈的滑雪感覺。”自詡超級滑雪運動玩家的徐斌對懶熊體育說。
近年來，隨著新疆阿勒泰、張家口崇禮、吉林松花湖等眾多滑雪場的突出重圍，作為國內滑雪運動起步最早的哈爾濱似乎顯得有些遜色，而今年因為此輪熱度，也使得很多資深滑雪者將目光重新聚焦于此，大批新滑雪者，特別是對滑雪勁頭十足的南方人被這波旅游熱潮帶動，前仆后繼抵達哈爾濱。
當很多人對黑龍江旅游還停留在“雪鄉宰客”的印象時，哈爾濱刷新了人們的認識，做出了一系列被人稱道的動作，為了迎接各路游客，尤其是“南方小土豆”，哈爾濱的空姐在機場跳舞迎客，交響樂團在機場、在商場表演，鄂倫春族同胞帶著馴鹿出現在中央大街等城市街頭與游客互動，松花江上增設了熱氣球項目，這也促使了哈爾濱的熱度形成馬太效應。
在這樣的“潑天富貴”級別的機遇下，哈爾濱希望通過冰雪旅游來加持城市轉身。
與此同時，進入2025年亞冬會備戰時間的哈爾濱，迫切地需要抓住這波紅利，搶抓“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向縱深發展的時間窗口，借此找尋和回歸它曾經冰雪運動的輝煌時刻。
▲哈爾濱火車站內的亞冬會宣傳語。（史凱 / 攝影）
“冰城”的輝煌與失落
20世紀初，位于哈爾濱的中東鐵路沿線修建了多個滑雪場，自此，滑雪成為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冬季最重要的娛樂活動之一，這也正是中國近代滑雪運動的起點。
到了1953年，哈爾濱舉辦了首屆全國冰上運動會，當時被譽為“共和國長子”的哈爾濱，是新中國重要的工業制造業核心腹地。冰上運動會的舉辦，讓冰雪運動伴隨著這座城市的發展不斷壯大。
▲20世紀70、80年代哈爾濱的冬季運動熱潮。（圖片來自@大話哈爾濱）
1993年的某一天，一位叫田源的商人來到距離哈爾濱約200公里的位于小興安嶺余脈的林海雪原，他在白雪皚皚的亞布力建起了風車山莊。從此，這片地方的命運被改變，同時這也意味著中國商業滑雪產業的誕生。
三年后的的1996年，當哈爾濱迎來首次舉辦亞冬會的高光時刻，作為雪上項目比賽場館之一的亞布力也跟著沾了光。那一年，全國人民都記住了一句廣告語：“到亞布力滑雪去。”
▲1996年哈爾濱亞冬會比賽現場。（資料圖片）
自那之后，亞布力聲名遠揚，很多人還沒接觸滑雪就先記住了“亞布力”這個名字。
“至今我要是冬天不滑一次雪，就感覺白瞎了這個冬天！”哈爾濱本地人徐濤操著一口東北話對懶熊體育說，自1990年代以來，他基本上每年冬天都到亞布力滑雪，亞布力滑雪場的輝煌過往他都看在眼里。
▲亞布力滑雪場。（圖片來自哈爾濱發布）
那個時代，滑雪場之外，滑野雪、滑野冰的人更是不計其數。用徐濤的話說，當時家家都有雪橇，和今天的手機一樣，是生活必須品。
如今在哈爾濱經營冰雪裝備集合店的70后隋飛，就是在1990年代開始有的創業雛形。他告訴懶熊體育，那時正在上大學的他，發現了磨冰刀這個商機。買了磨冰器的他，在學校宿舍“開工”，磨一副冰刀賺五毛到一元錢，一天下來他能賺到50多元，在那個時代堪稱“盆滿缽滿的創業者”。
然而隨著整個東北未能很好地搭乘上改革開放的快車，包括哈爾濱在內的東北大多數地區在近幾十年內出現了大量人口外流，城市產業萎縮，轉型找不到方向等諸多問題，曾經輝煌無比的哈爾濱，淪落成中國唯一一個人口負增長的省會城市。
因此，也使得哈爾濱一帶的滑雪場跟著名次下降。隨著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舉辦，近年來國內滑雪場掀起空前建設浪潮，一大批新晉滑雪場進入大眾視野，圈粉無數，反倒是昔日作為引領角色的哈爾濱的滑雪場遭遇了寒冷。
曾經不可一世的亞布力滑雪場，一度成為廉價旅行團專屬度假地，很多滑雪者在網上稱，對比來看，亞布力滑雪場的設施已經老舊，雪場餐廳選擇性不多，并且多以快餐或簡餐為主。
▲亞布力滑雪場。（圖片來自亞布力官網）
徐斌對懶熊體育說，他身邊很多以前的亞布力常客，近年來轉而奔向了一些交通更為方便、雪道均衡、度假體驗感拉滿的新晉滑雪場。
這種情況下，一些打算想入局哈爾濱冰雪經濟，想投資、創業的人，最后都望而卻步。
每當人們談起東北轉型的話題，總難逃“投資不過山海關”那句話。一位曾在滑雪場經營店鋪的不愿具名的南方創業者對懶熊體育說，東北的營商環境，因民營企業少，長期缺乏民營企業家的集約化生長環境而導致城市服務水平低下，從而產生惡性循環，留下來的少數企業經營得也比較辛苦。
如何擺脫困境
此次哈爾濱爆火，在很多樂觀的人看來，是老工業基地的一次華麗轉身，也可看作是東北振興邁出的重要一步。
憑借自然資源稟賦和產業底子，冰雪旅游、冰雪運動無疑有機會成為當下哈爾濱謀求產業轉型、經濟增長、人口回流的一個重要抓手。
據中國發展改革報道，在哈爾濱，隨著冰雪裝備產業的迅猛發展，已經形成以冰刀、雪板、冰壺為主的冰雪運動裝備體系和索道、魔毯、造雪制冰設備為主的冰雪場地裝備體系，包含研發、制造、服務等五大類2000余家冰雪企業。
同時，在現有產業的發展基礎上，哈爾濱還在實現體育用品裝備制造業、體育用品銷售業、體育中介業、體育培訓業、體育建筑業和體育傳媒業的協調發展。尤其為了籌辦亞冬會，哈爾濱乃至整個黑龍江省都在加快各冰雪場館、冰雪裝備制造企業的升級改造，蓄力而為。比如謀劃2024年冰雪季活動樂園等相關項目的進行。
可以說，哈爾濱有底子，然而要推動冰雪運動產業發展作為新增長點，需在很多地方持續發力。比如在徐斌看來，未來還需引導滑雪場、冰雪企業提升產品和服務品質，進行差異化發展，避免同質競爭，豐富體育場館的經營模式。與此同時，冰雪運動、冰雪旅游產品的打造上要瞄準不同群體培育細分市場。
網上也有人呼吁未來通過這些硬件設施舉辦更多的冰雪賽事，同時，這次“11個小沙糖橘研學游”的熱度也應給哈爾濱帶來思考，未來可以多試試冰雪研學等方向。
▲在哈爾濱舉辦的冬季鐵人三項世界杯。（圖片來自哈爾濱發布）
只有實現了軟硬件同時發展，更好地打造產品、服務、運營，哈爾濱才有一絲機會找回往日輝煌，而至關重要的則是能否打破、如何打破“投資不過山海關”的商業困境和外界認知。此次哈爾濱在旅游服務方面，短期內接住了這次的爆火，但面向未來，如何保持長虹，如何繼續提振冰雪運動產業，則值得進一步深思。
從事旅游及相關行業策劃規劃設計十余年，參與國內多個主題公園及景區主題化設計的王楊對懶熊體育說，在嚴抓文旅相關服務水平外，東北三省其他相關部門的領導也應該趁機給全國人民一個新風貌，如果可以借此次哈爾濱火爆逆轉“投資不過山海關”的群眾印象，東北可以振興的不只是文旅產業，還有很多其他產業，而只有產業振興了，經濟才能活起來，東北的年輕人才能安心回家，不再被迫在外漂流。
“只要政府各個部門都能像文旅部門這樣有決心，敢于面對問題，敢于聽群眾的聲音，敢于承擔責任，像尊重‘南方小土豆’一樣尊重投資人、創業者們，東北經濟何愁不好？”王楊說。
王楊建議，哈爾濱可以照抄深圳的作業，學習“高效、公正、透明、熱情、智能”的政府行政服務系統，行政系統復雜則影響投資人的投資熱情。與此同時，公正透明保護投資者權益是東北比較缺乏的重要一環，樹立新的司法形象以為重要。除此之外，當其他城市都在為引進人才花樣百出使出渾身解數的時候，東北主打的就是一個躺平，這一點需要扭轉，只要人才樂意來，優惠益民政策搞起來。更重要的是招商引資工作要同步啟動，為人才提供好的工作機會。
哈爾濱面臨的機會和挑戰，實際上也是東北如今的縮影。但具體到“爾濱”身上，首先仍需冷靜地看到，在這個冬天過后，熱度很大概率將像去年每一個被“富貴”砸中的網紅城市般消退，但它起碼是一次很好的刺激——也是激勵，讓這個城市的各行各業看到一些久違的可能。
▲哈爾濱街頭的客流。（史凱 / 攝影）
本文開頭提到了網友呼吁哈爾濱打造自主世界級羽絨服品牌NorthEast，而對于這個呼吁，哈爾濱市工業和信息化局在回復中表示，“網友的建議十分切合我市實際又精辟獨到，我們將認真學習吸納，將之融入下步推進工作中。”官方表示，哈爾濱正謀劃打造鵝絨及鵝絨制精深加工產業鏈，培育引進冰雪服裝龍頭企業，推動羽絨服裝產業發展。
在智綱智庫評論人王志綱看來，政府經營環境，企業經營市場，民眾經營文化，唯有這樣，一座城市才能憑借自己獨特的優勢突出重圍。
對于眾多冰雪運動愛好者來說，他們更期待著一個世界級冰雪運動圣地能在哈爾濱實至名歸。徐斌對懶熊體育說，“我相信會有更多的滑雪者重返哈爾濱。”
西南有村超村BA，東北有爾濱，在中國這個大對角上，體育悄然完成了一次連線。而對于它們，對于這座中國最初代的冰雪城市來說，體育產業能夠在這個復興的過程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將會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的考察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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