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險勝海地，一個穿過苦難而來的陌生對手

2023-07-30 場外葉京川

在少打一人的情況下，中國女足憑借王霜的點球破門，以1:0擊敗海地，艱難地贏得了一場最關鍵的比賽。幾乎所有中國隊的球迷，都是在煎熬中看完這場最終補時長達12分鐘的比賽的。

北京時間7月28日，2023女足世界杯小組賽第二輪，上一場憾負丹麥的中國面對海地女足的挑戰。海地女足世界排名第53位，低于中國女足40個位次，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隊能夠輕松過關，事實也是如此。

作為第一次打進世界杯的海地女足，在小組賽首戰，僅以一球的差距不敵去年女足歐洲杯冠軍英格蘭隊。賽后海地女足廣受稱贊，足球媒體FourFourTwo形容她們不是“一個易碎的對手”。

足球是最好的地理老師，也是小國向世界介紹自己的重要手段。

翻看歷屆世界杯的賽程，來自非洲和美洲的小國，經常性將大賽視作宣傳的噱頭，成功地在國家層面進行營銷和推廣。和中國、英格蘭、丹麥分到同一小組的加勒比小國海地，依靠“死亡之組”的名號，也因為要跟中國對陣的緣故，贏得了更多的流量和關注。

或許我們對海地女足的所有認知只有這兩場比賽，很多人還不知道，海地能夠站在世界杯的賽場上絕非易事，在贊助層面，海地是本屆世界杯唯一沒有任何贊助商的球隊。

更困難的是，多年時間里，她們流離失所，無法在自己的國家生活和訓練，同時還遭受到了性侵丑聞纏身。然而，過去的事情沒有迫使她們向苦難低頭，反而化作動力，推動她們站到了舞臺中央。“盡管她們很少有機會能站在國際舞臺上，你仍然能看到她們的決心，正在將夢想化作現實。”TA評述道。

在為中國隊開心之后，我們也可以來看看這個對手是如何在足球世界爭得一席之地的。

▲海地女足合照

三個世紀的低迷

自2010年起，海地負面消息頻出，天災與人禍并行，經常性登上“熱搜”，成為名副其實的反向“網紅”國家。

2010年海地首都太子港發生7.0級地震，據海地災難緊急委員會統計，地震預計造成22萬人死亡，直接影響350萬海地民眾。然而，因為過度貧窮，海地沒有財力去進行善后工作，曾在被外派至海地的一名從事外貿的人士告訴懶熊體育：“他們連清理廢墟的成本都沒有，更別談重建了。”

海地一直被貧窮所困擾，這個周期長達近三個世紀。1791年，海地大規模革命推翻了法國殖民者統治下的奴隸制度，并在1804年獨立。好景不長，法國人于1825年卷土重來，再次發動對海地的戰爭。大炮和軍艦的重壓下，海地人民被迫在戰爭和賠款中二選一，海地最終同意支付賠償金。1888年，海地支付完法國的賠償金，又遭到了美國的“欺凌”。

1910年起，美國政府支持一個由紐約國家城市銀行領導的美國投資者財團，以此收購海地國家銀行的管理股份，同時創建新銀行海地共和國銀行（BNRH），經常持有海地政府的付款，導致經濟動蕩。1922年，海地對法國的其余債務被轉移至美國投資者。直到1947年，海地才還清了所有債務。《紐約時報》報道，海地被要求支付的賠款達1億5000萬法郎，是該國經濟持續癱瘓的源頭。

同時，海地的政治環境堪憂，該國的政治動蕩和經濟格局使得20世紀初期美國人占領海地長達20年（1915-1934）。1957年起，Duvalier家族持續統治海地至1987年。在此期間，腐敗、暴力、經濟停滯是該國的主旋律。到21世紀初期，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認定海地局勢對當地民眾和平和安全構成威脅，并派出特派團維穩，2017年該特派團離開海地。2021年7月，時任海地總統Jovenel Moise被暗殺。

從建國伊始，海地人民在大部分時間內都身處在“水深火熱”的環境中。雅虎體育評論道：“如今在網上搜索海地，充斥著饑餓和暴力。”據懶熊體育了解，目前在海地華人不超過200人，主要集中在首都太子港，當地華人微信群組作用之一便是公告惡性事件的發生。

▲圖源抖音ID“繼續我的駐外生涯”發布內容截圖

而這種病態的發展蔓延到了海地國內的各個角落，足球也未能幸免。海地球員Ruthny Mathurin告訴雅虎體育，海地很多父母不讓女兒踢球，她在街邊踢球的時候也會遭受路人奇怪的目光。但令人欣喜的是，過去十年，海地踢球的女生不斷增加。另一個好消息是，海地政府一直在支持本國足球的發展。

14歲時，Mathurin受海地足球聯合會（FHF）的招募，進入國家訓練中心訓練，本屆女足世界杯海地的陣容中，不乏從這里走出來的球員。國家訓練中心又被稱為Academie Camp Nous（諾坎普學院），始建于2012年，建設資金為地震后收到的捐款支持。如今，該學院得到了國際足聯和其他組織的支持，擁有大約500名學員。2023年女足世界杯上最艱難且不可思議的故事，從首都太子港郊區的Croix-des-Bouquets（諾坎普學院校址）生根發芽。

最亮的星

諾坎普學院的生源聚焦于本地14歲以下具有天賦的青少年，FHF充當球探的角色。Mathurin在接受雅虎體育采訪時表示，諾坎普學院是寄宿制學校，數十名小球員居住在一間狹窄的宿舍里，每日接受足球訓練并學習文化課程。在這里學習的孩子們有著相同的訴求，“讓家人感到驕傲，并賺錢補貼家用”。

諾坎普學院不僅可以學習足球技術，成為職業足球運動員，最主要的是，這里還是海地球員擺脫貧困的出路。海地門將Lara Larco形容，足球不只是一項運動，足球能夠幫海地孩子走出祖國，這就意味著擺脫痛苦，逃離沒日沒夜的槍聲和無助的生活。

本屆世界杯海地陣容中的希望之星，是19歲的Melchie Dumornay，即是今晚被解說們頻頻提及，下半場和王霜同時替補上場的6號。她是學院中走出來的佼佼者。Dumornay生于2003年，2013年進入學院學習。

Mathurin形容，Dumornay的才華在剛進入學院時彰顯，球員們欽佩她的個性和領導力。走出學院后，Dumornay被招募到該國最好的女子職業隊之一AS Tigresses，并在2018年，15歲的她代表海地出戰U20女足世界杯，并在對陣德國隊的比賽上大放異彩。幸運的是，法甲蘭斯女足球探驚訝于Dumornay的實力，將她帶到了法甲的賽場上。

▲Melchie Dumornay

2021年底，Dumornay正式代表蘭斯女足出戰，而在今年夏天合同到期之后，遭到了眾多歐洲豪門的爭搶，最終她選擇與里昂隊簽約。

在國家隊層面，Dumornay是現在海地女足的絕對核心。在世界杯之前，Larco評述道：“那時候我們都相信，她是最正確的人。”在2023女足世界杯的預選賽上，Dumornay率領球隊擊敗塞內加爾，并在面對智利的比賽中梅開二度，幫助海地把“不可思議”寫到了大洋洲的土地上。

“整個國家都陷入了瘋狂！”Larco的家人和朋友在比賽結束后向她透露，“人們走上街頭，享受著快樂和興奮。”Dumornay成為了國家的英雄，但諾坎普學院卻陷入了困境。

“諾坎普”的悲劇

現在，諾坎普學院所在地區由一個強大的幫派控制，學院教練向apnews.com透露，由于該地區惡性案件激增，導致政府不得已關閉了學院。他回憶說，該中心的球員以前可以每天練習兩次，并在周日進行比賽。現在，一些年輕球員每周只在海地頂級私立學校租借的小球場上訓練一次。球員們失去了在國內訓練的基本條件，只得輾轉至鄰國多米尼加訓練。

雅虎體育報道稱，海地大部分球員已經移居國外，很少參加國內的訓練營。Larco四歲和家人移居美國，很少回到海地本土，這也是海地一些球員的現狀，多年不回家的她們只能通過網上的描述和視頻了解現狀。本屆杯賽海地女足的大名單當中，僅有2位球員效力于海地本國球隊，效力法國和美國聯賽的球員多達17人。

▲生于美國，效力于葡萄牙球隊Torreense的海地球員Claire Constant

比外部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學院內部的丑聞。2020年4月，《衛報》指控FHF主席Jean Bart利用小球員的“野心”，對年輕的女性球員實施了性虐待。一位據稱是受害者的女生向《衛報》透露，學院內的工作人員經常向女性球員施壓，要求她們和Jean發生性關系。解決方法只有主動向Jean投懷送抱，年輕的女生們“別無選擇，只能忍受。”

Jean否認了這些指控，然而，2020年11月，國際足聯終身禁止Jean參與所有與足球有關的活動，并處以100萬瑞士法郎的罰款。盡管在今年2月，體育仲裁法庭推翻了他的終身禁令，但《衛報》透露，國際足聯認為判決包含“非常嚴重的程序和實質性缺陷”，他們依然相信此前的指控是真實的。一個明顯的例子是，許多女孩被稱為Jean的'restaveks'，這是海地對“兒童奴隸”的常用稱謂。

不僅是人性的陰暗面暴露無疑，學院內惡劣的環境也遭到了各界的口誅筆伐。

TA報道，一位國際足聯主要官員承認，諾坎普學院正在從“完全不可接受的安全和衛生條件”中恢復。“這里是地獄，”學院中學員向《衛報》透露，學員宿舍內沒有床單，廁所不會打掃，有時候一天只有一頓飯吃。“家人無法給我們送食物，我不知道錢用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