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亦弛
最近看到WNBA 2020級選秀狀元薩布麗娜·約內斯庫（Sabrina Ionescu）的視頻在國內短視頻平臺上刷屏，她在前不久進行的全明星周末三分球大賽以破紀錄的37分（27球投中25球）奪冠，要知道NBA最高得分紀錄也才31分，由庫里和哈里伯頓保持，庫里公開說已經把約內斯庫當成了超越目標。
我真的是打心里為她開心。可能我也沒有想到，四年前那個和我一起在班上為了完成小組作業愁眉苦臉的大姑娘，如今會在全世界最高的籃球舞臺上，用這種方式一次次刷新球迷們對“突破自我、打破極限”的認知。
2019年秋天，我正忙碌于準備研究生最后一學期的學業，當時我已在美國俄勒岡大學學習生活了六年，早已對校內的明星球員們見怪不怪，喬丹·貝爾、狄龍·布魯克斯、約瑟夫·楊、克里斯·布歇等，都是在我們這群“鴨子校友”（俄勒岡大學的體育隊名叫Ducks，也就是鴨子）的見證下，一步步成長起來的。
由于我是我們那年研究生廣告與品牌責任專業（Advertising and Brand Responsibility）唯一延后一學期畢業的學生，所以在新學年的秋季學期，我會和研一新生一起上課，就這樣，我認識了當時已經小有名氣的約內斯庫。
開學后的前兩周，我就發現我們班有兩三個人高馬大的女生，總是踩著點兒來上課，有的時候甚至還遲到。她們一身“鴨子”的運動服穿搭，加上那股體育生身上無法掩蓋住的陽光和自信勁兒，旁人都很容易就判斷出來她們的身份：在校運動員（體育生）。通常情況下，大家理解的體育生，都是坐教室后排、上課睡覺、作業不做、天天挨老師批的形象，但是在美國大學的學習中，尤其是研究生階段，對學生的課堂參與度有著很高的要求。
我們專業當時一屆研究生，總共也就十幾個人，是小班教學，每節課都要隨機分組討論上周閱讀作業的內容，下課前以小組形式做演講報告。誰在哪組、有沒有積極融入課堂，老師放眼望去都一目了然。再加上每門課結課的論文、畢業答辯等學術任務，對課業繁重還要兼職工作，且時刻關注畢業后實習機會的我們來說，都是個不小的挑戰。更別提那些體育生了，他們每天除了完成學校的學業任務，還要訓練和打比賽，承受著腦力和體力的雙重考驗。
于是，緊張繁忙的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最開始我并不真正了解約內斯庫的名氣，根本沒想到她就是那位同學口中的“女籃未來之星”、“校園人氣王”，因為我對大學女籃的關注遠遠不及大學男籃和NBA。直到有一次，看到一個學妹到現場看女籃校隊比賽，賽后發了個朋友圈狂吹Sabrina又打破了某某紀錄（不是三雙就是三分），我一尋思：“哎，這不我同學嘛！”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同學里一直有這么一位“大明星”。
我雖然留學期間經常去現場和酒店找NBA球星要簽名，算個十足的追星達人，但是對自己的同學卻一直選擇手下留情，一是我不想打破這純粹的課堂學術氛圍，二是我也想看看卸下光環的體育明星，在課堂上作為普通學生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非常幸運，連續幾周，我都和約內斯庫分到同一個小組；更幸運的是，她每次都坐到我的旁邊。有一周的課上任務，主題是討論品牌宣傳如何結合可持續發展，大家集思廣益，從環境保護到生態平衡。
約內斯庫出了一個提升民眾環保意識的點子，她之前見過耐克做過的很多比賽現場的宣傳活動，比如賽前場館外的展臺推廣，中場休息環節請到環保人士代表來參與中場投籃挑戰等。那個時候，耐克開始推出可循環再生材料的運動裝備，一系列的運動鞋款還有服裝產品進入大眾視野。
我抓住這個機會和她聊了起來，她是一個很注重在生活中節約資源的姑娘，比如校隊發的訓練服和運動裝備，她都會一直留著穿戴，上下學也盡量乘坐公共交通或者干脆步行通勤。對于“減少浪費、循環使用、重復利用”，她覺得耐克的做法是值得鼓勵的。
作為一個狂熱的球鞋愛好者，我也會和她討論不同球鞋搭載的科技、哪樣更輕量環保更節省用料，怎樣設計可以既保證性能又對環境友好。我發現當她投入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時，專注程度非常高，而且會真的去思考，并和我們分享、討論她的觀點。這一點讓我對體育生的認知有了比較大的改觀。
▲約內斯庫在WNBA紐約自由人隊和中國球員韓旭是隊友。
每次下課后，她也會主動留下來和教授交流一會兒再離開教室，可能因為平時訓練任務比較緊，沒有充足的時間到教授辦公室去面談，所以更要抓住一切時間來提升自己的專業課水平。我記得當時，很多人都說她本身已經可以去參加WNBA選秀了，但因為想在大學生涯問鼎一次NCAA冠軍，所以才決定再修一年的研究生，就沖她這股敢夢敢拼的精神，她在我心里就不止是我的同學了，更像是我的榜樣。
還有一次，我們課上討論的話題是關于科技進步對于社會發展的作用，并在各個領域進行延伸拓展。約內斯庫分享的同樣還是球場上的例子，她說她們的訓練中，有很多高科技裝備在幫助她們提升表現。我當時印象很深刻，她舉了一個運動手環的例子，說現在投籃練習的時候，可以通過戴上一個非常輕便的手環來記錄出手時的數據，比如出手速度、投籃手型、穩定性等，然后在每次訓練后，她們可以去分析這些數據，發現什么樣的姿勢下投籃命中率更高、更不容易被蓋帽等，這些精確的數據讓她們的訓練效率得到飛速提升。老師說，能不能給同學們展示一下這個手環，她笑笑說這個屬于精英運動員的私人裝備，不能輕易給別人看，涉及到專利機密，當時大家也都起哄說她是耍大牌。她也笑笑，說以后你們多來看我比賽不就知道我投籃有沒有進步了。
每次只要趕上上課當天晚上恰好有比賽，大家下課后都會主動給她打招呼，讓她晚上好好比賽，她也確實很厲害，得分如砍瓜切菜，場上指揮精準制導，簡直是課堂球場兩開花，確實是人生贏家。
▲本文作者（右二）在課堂交流。
當然，她也有被教授在教室當眾批評的時候。那一段時間，約內斯庫隨校隊打了幾個客場，戰績不是很理想，自身也受到一些傷病困擾，學習不是很在狀態。有一節課，老師沒讓我們討論，而是從校外請來了一位guest speaker（客座教授）來做分享，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但是坐在我對面的約內斯庫一直耷拉著腦袋，把頭埋進了她帽衫的兜帽里，半睡半醒，游離了一整節課。
下課前，在感謝完并送走客座教授后，我們的教授在教室里大發脾氣，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我們心里都很清楚，大家都一動不敢動，老老實實坐著聽他發脾氣。他說不要以為你現在名氣大了，有人圍著你轉，未來就能掙大錢，你現在就不尊重別人。我們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是寶貴的，今天我希望是最后一次看到這種情況，以后要是在課上不想聽可以出去，沒有人逼你。
約內斯庫還是低著頭，沒人知道她在想啥，在教授說完下課后她慢慢站起身，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室。我恰好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學樓，不經意間抬頭看到她緩慢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想過去安慰安慰她，后來想想還是算了，她的內心一定足夠強大，這對她來說算不上什么。
的確，她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又開始在球場上大殺四方。在學期結束前的一次小組活動上，她扮演了一個智能機器人，逗得全班同學哈哈大笑。當時我們在探討關于智能科技的話題，雖然沒有和她分在一個小組，但是她們組討論的激烈程度，整個教室都聽得到。最后她們小組除了展示調查出來的資料，還演了一出小品，由約內斯庫扮演一個智能機器人，來幫助客戶解決問題。她當時腦袋上頂著一個佳得樂飲料瓶子，再套上兜帽勒住，表演得惟妙惟肖，把同學都逗樂了。
▲課堂上的約內斯庫。
我們還是喜歡看到那個陽光開朗的她。學期最后一節課前，我的好多學弟學妹們課前給我帶了俄勒岡大學球衣還有她的照片，拜托我找她簽名。下課后我帶著滿滿一兜子東西走到她面前說，這都是我的中國朋友對你的愛，她也很開心，所有物品都一一簽了名。學期結束，大家互相道別的時候，都和她一一擊拳擁抱，這場景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后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突如其來的疫情，沒能讓她實現大學賽場奪冠的心愿，但是她一路順利進入WNBA，用實力打出了屬于自己風格的比賽，耐克還給她出簽名鞋、三分球大賽37分創造籃球紀錄、2022年底利用休賽期回母校做助教……現在，她越來越多的出現在我的社交媒體上，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愛笑的她，祝她未來一切都好。
作者簡介：張亦弛，本科和碩士就讀于俄勒岡大學，目前在國內留學機構任職，熱愛探索、敢于挑戰，立志做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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