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似乎已經聽慣了傳統體育媒體衰落的壞消息。一個標志性事件是2019年，以泳裝封面著稱的美國老牌體育雜志《體育畫報》，在掙扎多年后被賤賣給了Authentic Brands Group；另一個體育媒體巨頭ESPN，從2017年開始就做了數次大裁員，最近一次“降本增效”，連大名鼎鼎的球評杰夫·范甘迪和名宿文斯·卡特也未能幸免。
這個月，傳統體育新聞被侵蝕的趨勢又有一批新案例。7月9日，《洛杉磯時報》宣布其紙質版體育版塊將不再提供比分、排名、比賽故事、電視節目表和每日賽程等，一天之后，《紐約時報》體育部門的員工，接到臨時會議通知、坐到會議室數分鐘后，他們手機里彈出新聞——體育部被解散了。
那一天晚些時候，《紐約時報》正式宣布將解散超過35人的體育部門。
▲裁撤消息公布后，《紐約時報》新聞編輯部的工會對這一結果提出申訴，正在集體維權。
《紐約時報》體育部門可謂歷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對1896年第一屆雅典奧運會的報道。部門在此后貢獻了很多深度體育報道，專欄作家雷德·史密斯、亞瑟·戴利和戴夫·安德森，都曾在供職期間贏得普利策獎，部門最近一次獲得普利策獎是2013年，約翰·布蘭奇對16名滑雪愛好者遭遇雪崩的報道，顛覆了傳統報紙的新聞呈現方式，綜合文字、音頻、視頻、動漫等形式，獲得業內肯定。
體育部門被裁撤后，《紐約時報》未來線上和線下的所有的內容，都將依賴其收購的付費體育媒體The Athletic（下簡稱TA）。2022年1月，《紐約時報》以5.5億美元的價格收購TA，體育部很多人彼時就有了隱憂——頭上靴子落地只是時間問題。在女足世界杯即將開打的7月17日，《紐約時報》用整版廣告推薦TA，這似乎成了體育部和TA之間、甚至是兩個媒體時代間的交接儀式。
紐時這次大裁撤的根源實際就是對TA的收購。
TA創始人之一亞歷克斯·馬瑟曾說：“我們會等所有地方報紙持續‘流血’而亡。”事實上，《紐約時報》和TA的聯姻一開始就讓《紐約時報》體育部門的員工感到不安，員工們擔心“流血”而亡的將是自己。在宣布裁撤體育部的前一個周日，體育部28名編輯和記者聯名向《紐約時報》高層發出了一封措辭尖銳的信，表達了這種擔憂。根據《華盛頓郵報》的消息，這封信中提到：“在過去的18個月里，公司一直讓體育部的員工處在孤立無援的境地。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公司收購一個有數百名體育記者的競爭對手。”
這次裁撤體育部門的原因不難分析，像絕大多數紙媒一樣，廣告模式曾是《紐約時報》的主要收入來源，但其一直頗有前瞻性地緊跟數字化潮流，成為了數字訂閱轉型的行業標桿。早在2014年其訂閱收入就首次超過廣告收入。2021年底，《紐約時報》的訂閱收入占比就達到65.6%，遠超廣告的24%，而收購TA，也是他們加大付費用戶規模護城河的舉措。
《紐約時報》目前的訂閱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僅新聞訂閱，另一種是套餐訂閱，就是把新聞和游戲（拼字游戲等等）、美食、Wirecutter（數碼產品網站）、體育等內容一起打包售賣（bundle）。《紐約時報》認為，做付費閱讀完全依靠新聞內容是不行的，因此這些年開始主要推廣能帶來更多收入的套餐訂閱，而套餐訂閱的關鍵就是向套餐內添加越來越豐富的內容。因此《紐約時報》不能放過擁有眾多受眾的體育內容，這也是此前其收購TA的邏輯。
▲盈利一直是TA的難題，今年6月其剛剛解雇了20名員工。
但此前因為體育部門的存在，僅訂閱新聞內容的用戶也可以在《紐約時報》免費看到體育內容，這顯然不利于把更多用戶推向套餐訂閱。而在體育部完成裁撤后，想在《紐約時報》看到專業體育內容（《紐約時報》表示裁撤體育部門后還會追蹤一些體育和其他領域的交叉新聞），只能訂閱套餐了。
這次的改革還能幫助《紐約時報》在人員上實現整合、提高人效。體育本來就是《紐約時報》采編人員最多的領域，而且體育部和TA的采編內容存在明顯重疊，收購以來雙方在合作上也存在一些摩擦，需要業務整合。整合還為《紐約時報》的財務目標帶來了潛在的好處——雖然目前《紐約時報》表示暫時沒有裁員計劃，體育部的記者和編輯將被重新分配到新聞編輯室的其他崗位，甚至包括報道訃告內容，但未來這種轉崗很可能會間接逼走一些對新工作不感興趣的采編人員。
▲現在TA的體育內容是《紐約時報》套餐訂閱中的重要部分。
對TA來說，這次大裁撤也有好處。截至2023年3月，TA付費用戶數量已從被收購時的略高于100萬增至超過300萬，但TA仍未盈利。為了應對虧損，TA去年只能放棄曾經引以為豪的無廣告純享體驗，引入頁面廣告。這次的整合能讓TA用戶量繼續增長，增加的用戶數量也能讓TA的廣告賣個好價錢。
雖然這一變化從商業上講合情合理，在這個時代，談情懷也顯得非常奢侈，但《紐約時報》體育部的消失和背后的隱喻，還是引發了不少人的惋惜，知名媒體Esquire對這次裁撤做了一個傳神的比喻：“就像當你轉過街角，看到一家長期經營的商店、餐館或建筑消失了一樣，你會感到震驚；即使你已經很多年沒有去過那里了，你也需要花點時間來思考一下沒有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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