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6日的沈陽刮起了四五級西北風，氣溫驟降，白天的最高氣溫只有零下2度，夜里飄落的雪花撲撒在地上，第二天上午還未完全融化。

前國家隊主教練李鐵在這一天被官方定性為“涉嫌嚴重違法，正在接受調查”，相關管理部門當天拆掉了位于沈陽渾河南岸的李鐵足球公園里的“李鐵”字樣。這個存在了6年、一直由李鐵和家人操持、以足球培訓為主業的足球公園變成了“沒有了李鐵的李鐵足球公園”。

懶熊體育今年6月到現場探訪發現，“李鐵”這桿大旗倒下后，足球公園和俱樂部還在正常運營，但它的未來卻充滿不確定性，部分在這里接受足球培訓的孩子因此投奔別處。

創立足球公園時，李鐵曾想過把沈陽，乃至東北三省最優秀的足球苗子都集中到自己的俱樂部，以此掙錢的同時，經過10年、20年時間的磨礪，重建一支“遼小虎足球隊”，實現年輕時未曾實現過的聯賽冠軍夢。

然而，所有這些信念都隨著他的倒臺而崩塌。足球公園雖然抹去了“李鐵”字樣，但卻和李鐵命運相連，一同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劃清界限

2022年11月26日上午，湖北省紀委監委網站對外宣布，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原主教練李鐵涉嫌嚴重違法，正在接受調查。當日傍晚，沈陽市相關管理部門的工作人員，到李鐵8號足球公園拆除了“李鐵”字樣的標識，位于沈陽五里河公園的“李鐵雕像”，也于27日上午被移走。

22年前，李鐵與中國國家隊一起，在沈陽五里河體育場拿到世界杯參賽資格，那是中國足球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次進入世界杯決賽圈，為表達敬意，沈陽市政府為球員和教練樹立了雕像。

李鐵用20年時間完成了兒時許下的全部心愿——踢世界杯、留洋、在遼足退役。他退役后轉型做教練，在42歲這年實現又一人生理想——成為中國男足國家隊主教練。不少李鐵當年的隊友都說，鐵子的足球道路一直很順，“他的成功讓圈里人羨慕”。

2021年12月3日，李鐵從國家隊下課。2022年11月9日，他在大連參加職業級教練員培訓班時被帶走調查。等到半個多月官宣后，足球公園和五里河公園的紀念雕像群迅速與“李鐵”劃清界限。李鐵8號足球公園現已改名為“8號足球公園”，英文名稱是“NO.8 Football Park”，氣膜足球場門前原來擺放著一塊巨型廣告板，上面寫的李鐵足球俱樂部，如今變成了沈陽市渾南區遼小虎足球俱樂部。

▲足球公園已沒有了“李鐵”字樣。（本文圖片攝影 趙宇）

李鐵足球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周安告訴懶熊體育，無論11月9日李鐵被帶走，還是17天后的官宣，足球俱樂部工作人員都不清楚發生了什么，大家的議論僅停留在私下里，從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討論過此事。他認為李鐵涉案問題源自職業足球，“他在足球公園時從不和我們聊職業足球的事”。

周安說，足球公園目前依然由李鐵家人在負責管理，過去這半年曾有司法部門工作人員到俱樂部審計財務問題，但并未對正常工作產生影響。足球培訓課除疫情爆發期間有過暫停外，剩下時間和過去沒有區別，“70多名員工沒人主動提出辭職”。

據懶熊體育了解，李鐵被抓之前，俱樂部的具體管理工作也由是家人負責——他的妻子龍菲負責公園的全面管理，岳母魏女士負責財務。

天眼查顯示，沈陽李鐵足球俱樂部有限公司的經理為龍菲。持股股東除李鐵本人外，90.91%的股份來自遼寧李鐵體育文化有限公司。李鐵持有該公司63%的股份，魏女士持有10%，經理依然是龍菲。

在足球公園，員工對李鐵的稱呼為“鐵哥”，稱龍菲為“嫂子”。懶熊體育曾通過一位沈陽足球圈里人聯系到足球俱樂部高管，希望能了解相關情況，得到的答復是：“必須嫂子同意后才能接受采訪。”

自李鐵被帶走調查后，足球俱樂部從未對外發聲。周安在與懶熊體育交流時也再三表示，不能對外透露他的真實姓名。

公園成立

李鐵8號足球公園成立于2017年5月18日，那天是李鐵40歲生日。開園儀式邀請了三四十家媒體，時任國家隊主教練的里皮和遼寧省體育局局長宋凱均正裝出席。

世界冠軍教練里皮能到現場站腳助威，皆因他和李鐵的私交。意大利人在廣州恒大和中國國家隊執教時，李鐵曾擔任他的助手。

《沈陽日報》2016年9月發文稱，沈陽研究制定《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實施意見》等政策文件，設立了1億元體育、足球產業發展專項資金，支持足球及體育產業發展，其中就包括李鐵8號足球公園項目。

足球公園占地面積45公頃，包括3座氣膜館及5塊室外足球場。開園儀式時發給媒體的介紹資料稱，公園里最大的一座足球氣膜館建筑面積9000多平方米，是東北三省唯一通過國際足聯最高級別二星認證的室內專業足球場。

《遼寧日報》在報道中這樣寫道：”依托渾河的自然生態景觀，不斷豐富沿線旅游資源是沈陽市打造‘一河兩岸’的重點工程之一，坐落于渾南區市民公園內的李鐵8號足球公園恰好與這一理念不謀而合?！?/p>

里皮在開園儀式上做了發言，他稱李鐵很早就告訴自己要建足球公園，沒想到僅用兩年時間就建成?！跋Ｍ@里可以擴大中國足球人口，培養出更多明星球員。”開園儀式上，李鐵還被授予為渾南區全民健身形象大使。

過去6年，李鐵8號足球公園的運營模式主要以青少年足球培訓和對外出租場地為主。室外11人制足球場價格為1000-1390元/兩小時，7人制、8人制足球場的價格為600-890元/兩小時。11人制氣膜館夏季收費標準為1300-1600元/兩小時，冬季2680-3280元/兩小時。足球公園收費表上明確標注，夏天使用氣膜球場需增加100元空調費。此外，兩個氣膜館還開有付費使用的羽毛球和網球場地。

▲氣膜場館里的羽毛球場地。

李鐵被抓后，足球公園的場地沒有因此變得冷清。懶熊體育6月7日傍晚來到羽毛球館調研時發現，幾乎所有場地都在被使用。足球場的梯隊培訓結束后，立刻被前來包場踢球的人占滿。工作人員稱，室外球場熱門時間段需提前預約，氣膜球場只能約工作日的白天，晚上約不到，“早被各種單位提前預定了”。

場地除供個人有償使用外，還承辦各種比賽。過去6年，這里舉辦過沈陽市業余足球聯賽、渾南區“李鐵杯”中小學生足球聯賽、“健力寶杯”U12少年足球錦標賽等賽事。

足球培訓是足球公園的核心業務，分為青訓梯隊、龍寶班、普及班三種。龍寶班和科普班不需要足球基礎，凡對足球感興趣者皆可報名參加，每堂課的費用大約50至80元。參加梯隊訓練需要一定足球基礎，年卡費用是11800元。梯隊的訓練時間是每天下午5點到6點半，除周一外，每天都有訓練課，核算下來每堂訓練課費用約45元。

俱樂部相對固定的梯隊有7支，包括2008年齡段和2011至2016年齡段，每支隊伍20人左右。李鐵的兒子出生于2014年，目前在俱樂部梯隊學習足球，和爸爸一樣身穿8號球衣。有球員家長告訴懶熊體育，因李鐵兒子在，2014年齡段梯隊人數最多，參加日常訓練的人數超過30人，俱樂部為該梯隊配備了最高水平的教練。

贊助商離去

自足球俱樂部成立，李鐵就主導施行簽約制度。俱樂部會主動和那些踢得好、有發展潛力的孩子簽約，最開始從6歲簽約到15歲，后來又改到18歲。簽約的小球員無需交每年11800元的培訓費，每周需保證大約6天的訓練出勤率，外出集訓、比賽費用由俱樂部承擔。簽約后，球員未來的轉會、肖像權、商業權利歸俱樂部所有。這就意味著球員將來如果有機會踢職業足球，俱樂部可以從他身上掙到轉會費和代言費。

懶熊體育拿到的一份簽約合同顯示，如球員出現違約行為，需向俱樂部支付2000萬人民幣的違約金。俱樂部和球員簽訂的是制式合同，每個人的合同條款和違約金數額都一樣。

球員家長王仙告訴懶熊體育，為了讓那些有潛力的孩子簽約，俱樂部的人曾對家長說過這樣的狠話：“不簽合同就滾蛋。別想踢比賽，花錢參加培訓也不要你。”王仙強調，這話雖然不是出自李鐵之口，但一定得到了李鐵的授意?！八诤颓騿T簽約這件事上表現得很堅決，態度強硬?！?/p>

俱樂部對簽約球員有著很嚴格的管理，規定他們不能私自外出代表其他球隊比賽?！白闱蛐ⅰ碑斈暝诖筮B組織選拔賽，有2名李鐵俱樂部的小球員參加了那次比賽。俱樂部發現后立即打電話把這兩個孩子和家長叫回了沈陽。家長在俱樂部做了自我檢討，并分別被罰款3000元。

“簽也愁，不簽也愁。”對于簽不簽合同這件事，球員母親張玲曾一度很苦惱。在她看來，簽約會導致孩子未來不自由，但每年卻可以省下一萬多塊錢的培訓費。最終，她的兒子還是與俱樂部簽了合同。有家長認為2000萬違約金不合理，直接帶孩子離開了。

一位足球圈內的青訓教練告訴懶熊體育，這種簽約方式掙的是未來的錢，前期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存在風險，現在很多青訓機構都不采這種取經營模式。

懶熊體育就此類合同咨詢了廣東卓建律師事務所的文化娛樂體育產業律師丁濤，他認為合同性質屬于普通的培訓協議，雙方是平等的民事主體，“合同整體來看是有效的”。丁濤表示，合同一方是未成年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需考慮父母的代理權限問題，可以參考演藝經紀合約（未成年練習生）的規則和司法實踐?！敖浖o公司簽約的練習生通常是未成年人，在演藝經紀合同中，未成年人由父母代理與經紀公司締約，其法律后果歸屬于未成年人。”

對于2000萬的高額違約金，丁濤認為，如青訓機構認為違約金金額合理，需舉證在違約的情況下其損失是否達能達到這個數額。如果球員認為違約金過高，同樣需要舉證真正實際的違約金數額應該是多少。“法院一般判斷違約金是否過高，會兼顧合同履行情況、當事人過錯程度以及預期利益等因素綜合確定?！?/strong>

▲足球公園里的廣告牌。

李鐵俱樂部之所以能這么做，與成立之初時的資金相對充裕有關。俱樂部剛成立時，河北華夏幸福集團開發的孔雀城項目是贊助商，健力寶、李寧集團差不多同時期進入。

李鐵在英超埃弗頓俱樂部留洋時，李寧是他的球鞋贊助商，曾推出了“鐵系列”足球鞋。上世紀90年代，健力寶集團贊助國家青年隊留洋巴西，李鐵那時與他們建立了友好聯系。2013年，健力寶集團組織當年的教練和球員重回巴西，李鐵是該活動的組織協調人之一。俱樂部2017年被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評為“青少年足球菁英人才培養計劃”試點單位，因此獲得了基金會的資金支持。

2019年底，因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工作策略調整，李鐵足球俱樂部不再是試點單位，俱樂部的資金來源少了一塊。

周安告訴懶熊體育，健力寶集團與足球公園的贊助合同去年7月底到期，雙方結束合作與李鐵事件無關。但據懶熊體育了解，坊間在去年夏天就已有了“李鐵被查”的傳聞，健力寶在這個時候離開，不得不讓人產生更多聯想。

對于李寧這個“贊助商”，周安表示它只贊助李鐵本人，并未與俱樂部直接合作，“等于鐵哥把自己的贊助給孩子們用了”。隨著李鐵被抓，李寧的個人贊助也就此終止。

執教國家隊時，李鐵曾在個人社交媒體上發布過關于李寧、健力寶等廣告內容——主教練在集訓、比賽期間發布非國家隊贊助商廣告，這種行為被球迷和媒體視為夾帶私貨，李鐵因此被推上風口浪尖。

“在國家隊拿著800萬年薪，為什么還要掙這些’小錢’？”這是足球圈內人的困惑，李鐵本人從未對外解釋過原因?；蛟S在他的足球公園里，隱藏著那些未解之謎的答案。

他搞足球青訓需要錢，而這筆錢又不可能完全出自個人腰包，所以就把和自己關系好的企業拉來贊助。不管是何種形式的贊助，也不論場合與時機，全部用一種公開的方式在社交媒體上體現，把這當成對企業或朋友的一種回報形式。他或許沒有想到，效果最終適得其反。

隨著李鐵被帶走調查和贊助商的陸續退出，支撐俱樂部運營對費用主要來自場租和足球培訓的收入。

待解約的家長

贊助商離去導致李鐵足球俱樂部的資金不再充裕。據王仙介紹，俱樂部最初不僅為簽約的孩子提供免費的足球培訓、裝備和外出集訓比賽的差旅費，每年還會有兩三千元的訓練補助。自2019年后，訓練補助不再發放，他的兒子2020年領到過三袋大米、一箱水。再后來，大米和水都沒有了。俱樂部的簽約政策只延續到2013年齡段的球員，之后的梯隊全部自費，這樣的經營策略在李鐵沒被帶走前就已確定。

2022年9月，俱樂部開始為這一年的冬訓做準備。有2013年齡段隊伍的簽約孩子家長告訴懶熊體育，冬訓在寒假期間進行，地點在?？诤蛷V東之間進行選擇，大約持續3周。參加冬訓的小球員每天都要出早操，一天兩練、兩天一賽，每個孩子的費用約5000元，簽約的孩子也要交費。

然而最初簽的合同明確規定，孩子外出訓練、比賽的費用由俱樂部負責承擔，俱樂部“違約收費”的行為讓部分簽約家長不能接受。10個簽約家長寫了一封聯名信給俱樂部，希望能按合同讓簽約球員享受免費冬訓。9月30日，這封信交到了俱樂部總經理張平手中。

據一位家長轉述，張平10月時做過這樣的表態：“鐵哥接下來（11月）會去大連學習，等他回沈陽后給你們開個會，說明一下情況?！?/p>

“結果李鐵去了大連之后沒多久就被抓了，再沒回來?！鼻騿T家長表示，后來冬訓的事不了了之，俱樂部的全部梯隊2022年均未進行冬訓。

一些家長甚至聽說俱樂部未來打算與簽約球員再簽一份補充協議，規定簽約球員以后參加日常培訓同樣收費，如果將來能踢職業足球，俱樂部會把這筆錢返還給家長，若踢不了職業就不再退錢。

▲教練帶著梯隊小球員在訓練。

“李鐵在的時候還重視對孩子的培養，俱樂部現在只顧得掙錢了。”王仙說。不過從懶熊體育了解到的情況來看，李鐵在時，這樣的想法已在醞釀。

王仙已于今年上半年向俱樂部提交了書面解約材料，他認為在李鐵被帶走的情況下，孩子已無法在俱樂部有更大發展空間，而且不能接受俱樂部“只顧掙錢”的經營理念。他聽說沈陽市已開始組建參加下屆省運會的隊伍，將不會招入李鐵足球俱樂部的簽約球員，“這太耽誤事了”。

王仙在與俱樂部溝通解約問題時，相關負責人給出的答復是：“可以解約，需要支付過往的培訓費用?！本銟凡堪凑彰磕?1800元計算，王仙表示不能接受。幾個想要解約的孩子家長私下里交流時會說：“萬一俱樂部哪天真的黃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解約金一說了？”

目前已有幾個簽約球員家長帶著孩子在沒完成解約的情況下到沈陽市其他足球培訓機構練習足球，俱樂部拿他們沒辦法，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雙方互不干涉，一起等待著李鐵案件的判決結果和俱樂部的最終命運。

2023年2月，李鐵俱樂部派出兩支隊伍參加了在大連舉辦的“可圈可點杯”青少年足球賽，球隊的名稱分別是“沈陽渾南8號足球公園”、“沈陽遼小虎”，球員穿的衣服上仍舊印著“李鐵足球俱樂部”字樣。

球員家長孫立告訴懶熊體育，在大連打比賽期間，自己帶著兒子到一家海鮮餐廳吃飯。三個大連當地的球迷看到孩子衣服上的“李鐵足球俱樂部”后說：“咋還代表李鐵比賽呢，他都進去了，還不趕緊退了。”一時間，他和孩子都覺得尷尬。

“以前出去比賽，一提李鐵俱樂部，賊有面兒，現在……”，另一位球員家長張玲說到此處苦笑了一聲，沒再繼續往下說。

倒掉的大旗

王仙說，俱樂部當年勸家長簽約時，自己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在他看來，在東北乃至全國，“李鐵的足球還是比較OK的?！焙灱s相當于拜師，讓孩子有了門戶。

他當時甚至會給那些猶豫是否要簽約的家長做思想工作，告訴他們如果孩子踢不出來，就當是免費玩幾年。如果將來想踢職業，必須有個經紀人?！皵R沈陽這塊兒，李鐵當你孩子經紀人，那還不行嗎？培養你家孩子這么多年，將來總得讓人家掙點錢?！?/p>

李鐵處境的劇變讓王仙從當年的簽約積極分子，變成了如今的解約積極分子。

一些未簽約的梯隊球員也在李鐵出事后選擇離開。有家長告訴懶熊體育，梯隊原來最多時300多人，現在少了一半。周安認為真實情況并不像家長說得那么夸張，即便李鐵出事之前，每天的出勤人數也有波動，“我認為只減少了10%”。

雖然雙方的說法不一，但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是，李鐵被抓后，足球俱樂部的影響力和聲譽均不如從前，那些專門為李鐵而來的人，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相信的東西是否真實。俱樂部經歷去年的動蕩后失去了主心骨和精神支柱，就像一位家長對懶熊體育所言：“大旗倒了?！?/p>

▲抹去“李鐵”二字的痕跡還在。

大旗倒下之后，李鐵足球公園表面上還和往常一樣，梯隊每天下午5點開始訓練，訓練場邊圍著球員家長。一位2008年齡段孩子家長和另一位家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孩子的未來。他們聊天時說，俱樂部今年7月要送2008年齡段的孩子去武漢三鎮、上海海港梯隊試訓，表現出色的孩子可以留下。

李鐵在時，為了給這些梯隊的孩子尋找出路，同武漢三鎮、上海海港俱樂部簽有合作協議，孩子15歲時可以去他們的梯隊試訓。去年有4個孩子被武漢三鎮俱樂部梯隊選中。對于踢球的孩子而言，進入職業俱樂部梯隊是他們邁向職業足球非常關鍵的一步。

“李鐵在的時候可以往出送孩子，他在足球圈里的人脈……”，這位2008年齡段梯隊球員家長說到這里又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沉默幾秒鐘后說，“一出事，完了?！辈贿^他覺得自己的孩子能力不錯，可以通過試訓進入職業俱樂部梯隊。只是李鐵這桿大旗倒下之后，給本來順暢的道路增添了些許不確定性?！拔夜烙嫷谜艺胰?。中國就這樣，辦什么事都得托關系?！彼麑α硪晃患议L說。

家長們清楚，能被職業俱樂部梯隊選上的孩子是少數，剩下的多數孩子不踢球后會選擇讀高中、考大學。長期從事足球訓練讓孩子們的學業受到了影響，繼續讀書同樣會面對不小的挑戰，所以家長很看重“代表沈陽隊參加省運會，爭取拿個二級運動員證書”，這樣對孩子將來考大學更有利。

明年9月，張玲的孩子要升入初中，她擔心孩子因學業壓力大再沒時間踢球。據她說，李鐵在時，足球俱樂部通過合作關系把所有上初中的孩子都安排到渾南一中，這樣方便協調訓練課與文化課的時間。李鐵出事后，這種統一送到某一所中學讀書的政策也將不會再有。

王海的孫子是遼寧省海城市人，他因在一次選拔賽中表現出色，被李鐵足球俱樂部選中，成為簽約球員。為了讓孩子學球，家長在足球公園附近租了房子，爺爺專門到沈陽照顧孫子，父母每周五晚上開車130公里來到沈陽，周日再回海城工作。

王海說，李鐵倒臺對現在這批孩子影響很大，但自己不清楚俱樂部將來如何發展，是否會像傳言說的那樣“有一天要解散”。“李鐵的事兒太高，跟咱沒關系。如果俱樂部真黃了，政府得管吧？”老人用一種近乎于自言自語的方式講述著自己的苦悶，他不關心李鐵所犯之事，只關注孫子的未來前途。

▲正在訓練的梯隊小球員。

再也回不來的李鐵

李鐵出事后，仍會有家長向俱樂部工作人員和教練咨詢如何報名參加足球培訓。當家長問到關于李鐵的情況，工作人員會立刻說：“咱這里現在改了，不叫李鐵了，叫渾南遼小虎?！睘榱粟A得家長的信任，工作人員甚至會表態稱“俱樂部和政府有合作”，即便真的某天停止營業，也不會卷錢跑路，“政府會管的”。

球員家長孫立告訴懶熊體育，自己當初送兒子到李鐵足球俱樂部踢球，一是看中了這里的硬件設施，“俱樂部的場地條放在整個東三省都是最好的”，同時看重李鐵的名氣和他在足球圈內的資源。

孫立記得兒子幾年前訓練時腿部受傷，李鐵曾親自帶兒子做康復訓練。李鐵在國家隊執教時，足球俱樂部里如果有球員受傷嚴重，他會讓國家隊隊醫通過視頻給孩子做遠程診斷。

沒出事前，李鐵只要人在沈陽，幾乎每天都會到足球公園，有時中午還會同員工們一起點外賣、吃盒飯。王仙說，以往周末早晨8點半開始訓練，李鐵7點左右就會來到公園。他先同教練交流訓練內容，訓練正式開始后就在園區里巡視，每塊球場都要走一遍?？吹接薪叹毜挠柧毚嬖趩栴}，他會在場邊直接喊停，然后讓教練站到一旁，自己親自上去帶孩子們訓練。

“李鐵現在是不行了，但他對足球公園還是有感情的。”王仙說。

可是，王仙和孫立的孩子目前都已不在李鐵足球俱樂部訓練，他們把孩子帶走的理由是“自從李鐵出事后，俱樂部管理跟不上，一團糟”。

今年5月，有簽約球員家長找到張平，希望簽約球員的待遇能恢復到李鐵出事前的狀況。據家長轉述，張平的說法是：“鐵哥的案子下個月就判了，到時候再看股東如何安排?！鼻騿T家長不滿意俱樂部的答復，但也只能繼續等。

“俱樂部不存在違法違紀行為，原有的發展方向和策略一直沒變?！敝馨矊行荏w育表示，現在出問題的只是李鐵，而非俱樂部。作為員工，他們希望能繼續按照現有模式運營下去，而不是因不可抗力暫停營業，那對沈陽的足球青訓是個打擊。

▲足球公園今年1月起執行的惠民政策。

自李鐵去年11月被官宣涉嫌嚴重違法后，足球公園盡最大可能地與他劃清界限。 公園辦公室曾專門有一個房間擺放李鐵在球員時期的球衣和獎杯，該房間如今已上鎖。

公園里的 “李鐵”二字被強行抹掉，可他在這里留下的印記，卻無法在短時間內徹底消除。如果仔細觀察，仍舊可以在細微處發現這兩個字的存在，它被保留在球員教練的訓練服、球場邊的警示欄、男廁所文明提示牌和氣膜球場逃生通道的指示牌上。

足球公園2017年5月成立時，辦公室的樓上掛著16家中超俱樂部球衣。6年過去后，這些球衣還在，但多家俱樂部已經解散，其中包括遼足、江蘇蘇寧、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

雖然已停止合作，但足球公園里還是可以看到健力寶飲料的售賣機、中國健力寶的海報，孩子們穿的衣服、踢的足球上仍舊印著李寧的logo。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青少年足球菁英人才培訓計劃”試點單位的合作于2019年年底結束，但試點單位的牌子還掛在俱樂部門口。

過去的物件已沒有太多現實存在意義，它更像是一種過往身份的象征，告訴現在的人們這里曾經的樣子。它們就像李鐵那個30年不變的發型和吹劉海兒的習慣，若無不可抗力，絕不會改。

但隨著李鐵案的發酵，所有這些，都要徹底被改變了。

2021年12月3日，李鐵從中國國家隊下課。他于12月16日回到沈陽，隨即在微博上發了一張足球公園外健身步道的照片。照片攝于深秋，黃色的柳樹葉被雨水打落一地，在陽光的照射下，黑色的柏油路變成一條金光大道。李鐵這樣寫道：結束一段珍貴的旅程，感謝所有！

2023年6月初的傍晚，懶熊體育來到這條位于渾河南岸的步道，初夏的柳樹呈現出一片生機勃發的綠色。陽光穿過渾河，照在柳樹低垂的枝條和地面上，依舊泛著金光。步道上有人在跑步、騎行，只是人們再也不會偶遇那個經常在這里慢跑10公里，動不動就吹一下阻擋視線的劉海兒的前國家隊主教練。

▲李鐵微博上的那條步道。

（周安、王仙、張玲、孫立、王海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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