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30日,河北隊在海口參加了上賽季最后一場中超比賽,0比4不敵河南嵩山龍門。比賽結束后,俱樂部沒有就接下來的安排做出說明,至少被欠了一年工資的球員們各自回家。他們心里清楚,俱樂部這次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
接下來的3個月,球隊的微信群徹底沉默。往年春節時都會有人主動群發紅包,今年則連句拜年的話都沒人講。春節前,俱樂部負責人孟驚、李君因涉及李鐵案被湖北有關部門帶走,本就奄奄一息的俱樂部這下徹底處于無人管理狀態。
中國足協規定參加2023賽季職業聯賽的俱樂部需在3月5日前遞交準入材料,其中就包括球員、教練本人簽字確認的工資獎金表。多位河北隊相關人員告訴懶熊體育,俱樂部債務總額約1.8億元,但并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將準入材料上交足協——沒交材料就意味著無法獲得新賽季參賽資格,接下來的命運就是解散。
結局直到3月29日才正式公布。這一天中國足協公布了準入名單,河北隊榜上無名,宣告他們將退出新賽季職業聯賽。
一位河北隊球員告訴懶熊體育,俱樂部在這期間沒有與他們做過任何溝通,他們早已料到今天的命運,卻等不到一個正式的通知。這家于2015年被華夏幸福基業股份有限公司收購的中超俱樂部,從瘋狂砸錢到壽終正寢,只用了8年時間。
懶熊體育拿到的一份俱樂部2017年至2019年預算表顯示,俱樂部這3個賽季的總支出預算為人民幣87.56億元,總收入預算為3.46億。如按這個數字計算,集團這3年的投入額約為84億。而華夏幸福集團自2019年就開始出現負增長,集團2023年年初發布的公告顯示,截至2023年1月31日,公司累計未能如期償還債務金額合計為320.90億元。
由此可見,當母公司陷入經濟困境時,“只投入無回報”的職業足球俱樂部如減負般被丟棄并不意外。
拔地而起
和中國很多職業足球俱樂部一樣,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也幾乎是拔地而起的。
2015年1月,華夏幸福基業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收購河北中基俱樂部,當時媒體報道普遍稱收購價超3000萬人民幣。河北中基俱樂部成立于2010年5月,由河北省足協和中基地產集團共建,以參加2009年全運會乙組預賽為班底的球員(球員出生于1993-1994年)構成,2011年參加中乙聯賽,3個賽季后沖上中甲。俱樂部的經營狀況并不理想,計劃以3000萬的價格賣到廣東。這個計劃后來被叫停,也就有了華夏幸福集團的收購,球隊主場從石家莊遷到了秦皇島。
在當時,華夏幸福是一家有較強實力的房地產企業,于2011年A股上市,在2014年公布的中國房地產企業銷售排行榜上排名第13。
2015年3月,華夏幸福俱樂部在北京召開了一場“充斥著金錢味道”的發布會,曾在皇馬、巴薩、馬競等西甲豪門俱樂部有過執教經歷的名帥安蒂奇,與俱樂部簽約三年,和他一起亮相的還有俱樂部新買來的球員。
中國足協規定中甲俱樂部最多只能引進11名球員,包括3名外援、5名內援和3名本土U21球員,華夏幸福俱樂部將名額全部用滿,塞爾維亞足球先生米利亞斯、波蘭國腳拉多維奇、挪超銅靴拉賈卜、前國足隊長杜威、國奧主力羅森文、前中超最佳新人宋文杰等悉數入隊。
時任俱樂部總經理的葉珺在發布會上公開表示,球隊新賽季贏球獎金100萬,平球獎金30萬,輸球不獎不罰。“如果開局取得三連勝,球隊將獲800萬重獎。”言罷,現場一片掌聲,砸下的錢聽到了第一聲響,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葉珺當時說的另外一句話:“華夏幸福投資足球絕不是短期行為。”
那一年,華夏幸福被稱為“中甲恒大”,他們砸錢的目的很簡單,必須在2015年沖上中超。
華夏幸福俱樂部2018賽季的出征儀式。
與2010年征戰中甲就買入半支國家隊的恒大相比,華夏幸福的引援質量差了一個檔次。球隊在新賽季中甲聯賽中沒有表現出絕對的控制力,21輪過后排名第6,沖超前景黯淡,俱樂部隨即讓安蒂奇下課。塞爾維亞媒體alo.rs爆料,安蒂奇在華夏幸福執教時的年薪約300萬歐元,下課后從俱樂部拿到了一大筆違約金。2020年4月7日,安蒂奇病逝,享年71歲,華夏幸福俱樂部曾在官方微博上致哀。
安蒂奇下課后,李鐵出任主帥。早在這次變更前一個月,2015年7月,李鐵正式加盟,當時俱樂部給的頭銜很多,包括俱樂部常務總經理、體育總監、中方教練組組長,不過這些頭銜都是虛的,他真正扮演的角色是安蒂奇的備胎。李鐵上任后帶隊取得8勝1平的成績,擠掉沖超競爭對手大連一方,以中甲聯賽亞軍的身份沖上中超。
就在那年中甲聯賽最后一輪比賽前,大連球迷協會組織了一場“凈化足壇空氣,維護球迷權益”的發布會,向公安部和國家體育總局舉報華夏幸福足球俱樂部及其相關人員,涉嫌收買對手球隊以及競爭者的對手。新疆隊外援達納拉赫在同華夏幸福隊比賽時“意外”缺席,被俱樂部認為“消極比賽,違背體育道德”、并對其進行停訓、停薪、停賽處罰一事,在那場發布會上被反復提及。
這樣的舉報并無意義,華夏幸福在11月2日最后一輪中甲聯賽中2比0擊敗深圳宇恒,沖上中超。懶熊體育拿到的一份華夏幸福俱樂部預算表顯示,俱樂部2016年總支出23.17億元,其中球隊支出22.06億元。球隊支出中包括工資3.58億元、肖像權4.96億元、獎金1.2億元、轉會10.89億元。俱樂部該年總收入為1027萬元,大約僅為總支出的1/200。
沖超成功那天,俱樂部在秦皇島奧體中心舉行了一場慶典,請來韓紅、孫楠、韓磊、張靚穎、烏蘭圖雅、玖月奇跡、汪正正等演藝界人士現場表演助興。有歌手獻唱時乘坐蘭博基尼轎車在體育場跑道上繞場一周,燈光和焰火將秦皇島小城的夜幕染成彩色,主教練李鐵被視為“臨危受命,帶隊沖超成功的英雄”。
7年后,李鐵因涉嫌嚴重違法被查,他帶華夏幸福沖超成功時存在疑問的比賽被足球圈內人再次提及。
在華夏幸福俱樂部執教期間的李鐵。
瘋狂砸錢
華夏幸福2016年的年報顯示,公司營業收入538.2億元,同比增長40.4%;歸屬母公司的凈利潤64.9億元,同比增長35.2%,凈利潤率12.1%,居行業領先水平。
良好的財務狀況讓他們有了繼續投資足球的資本和底氣,球隊沖上中超后立刻大換血。上賽季初簽的外援全部解約,阿根廷國腳、曾被稱為“新馬拉多納”的拉維奇、科特迪瓦國腳熱爾維尼奧、喀麥隆國家隊隊長姆比亞、土耳其國腳居呂姆、前切爾西前鋒卡庫塔來到球隊;姜寧、丁海峰、董學升、金洋洋、高準翼、桂宏等國字號級別內援也陸續加盟。
和2016年一樣,他們同樣用滿了全部引援名額。俱樂部2016年年底擬定的2017賽季總支出預算為27.31億元,其中球隊支出26.17億元。球隊支出中包括工資4.22億元,肖像權5.33億元、獎金1.67億元、轉會7.55億元。
據《足球》報報道,德國《明鏡周刊》在2016年年底披露了拉維奇與華夏幸福俱樂部簽訂的那份為期兩年、長達21頁的合同,阿根廷人的年薪及肖像權收入總計達稅后5670萬美元,其中2016年的年薪為2000萬美元,肖像使用費為670萬美元。2017年薪為2000萬美元,肖像使用費為1000萬美元。《明鏡周刊》這樣寫道:“拉維奇2017年每分鐘賺32美元,每小時賺1894美元,每月賺250萬美元。”
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16年全國平均工資數據,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67569元(月平均工資5631元),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42833元(月平均工資3596元)。這樣算下來,拉維奇工作一天的收入已超過普通人一年的平均收入。為了讓阿根廷人在中國擁有更舒適的生活,俱樂部為他提供了豪華住宅,配專門的司機、翻譯和廚師。
在河北華夏幸福效力期間的阿根廷國腳拉維奇。
2016至2018年是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投入最大的三年。除拉維奇外,他們還在2018年引進了另外一名阿根廷國腳馬斯切拉諾。多家國外媒體當時都有報道,馬斯切拉諾在華夏幸福的年收入約為1800萬歐元。
張呈棟、任航、尹鴻博、姜至鵬、趙明劍、郎征等國腳級別本土球員,也是在這三年被高薪挖到俱樂部。他們的收入一部分是工資,另外一部分是肖像權和各種補貼。據懶熊體育了解,有些國腳級別球員每年能拿到的全部收入可達2000萬人民幣,一些有潛力的、20歲左右的年輕球員,如果能在那幾年與俱樂部簽約,稅后年收入也可達兩三百萬人民幣。
懶熊體育拿到的俱樂部2016年年底制作的預算表還顯示了2017年往后兩個賽季的規劃:2018賽季支總支出預算27.97億元。球隊支出27.05億元,其中包括工資3.26億元、肖像權4.79億元、獎金1.91億元;2019賽季總支出預算32.27億元。球隊支出31.21億元,工資4.07億元、肖像權5.99億元、獎金2.11億元。
俱樂部不光往自己身上砸錢,2016年時還曾為征戰十二強賽的國足發贏球獎金。國足首場十二強賽客場2比3不敵韓國隊,華夏幸福俱樂部為全隊開出300萬人民幣的拼搏獎,獎勵隊員們在0比3落后的情況下追回兩球,甚至還強調如果國足能在主場擊敗伊朗隊,將獲得1000萬的贏球獎。
一時間,關于“俱樂部該不該給國家隊發獎金”的話題在網絡上引起爭議。隨著國足在沈陽主場與伊朗隊戰平,獎金一事無人再提。國足前4場十二強賽只拿到1分,時任主教練高洪波辭職。恒大集團隨后為國家隊請來了里皮,華夏幸福俱樂部自此再沒提過為國足發獎金的事。
不過集團和俱樂部那時依舊資金充足。華夏幸福2017年、2018年的年報顯示,2017年實現營業收入596.35億元,比2016年增長10.80%;2018年營業收入837.99億元,同比增長40.52%。
成績不佳
瘋狂砸錢沒能讓華夏幸福像廣州恒大那樣成為中超聯賽的霸主。球隊第一年踢中超僅排名第7,李鐵賽季中期黯然下課,俱樂部花重金請來世界名帥佩萊格里尼,希望能在2017賽季拿到亞冠資格。
為了更好地迎接、組織亞冠比賽,俱樂部甚至在2017賽季中期專門派出多名工作人員前往日本學習亞冠辦賽經驗。遺憾的是,他們那個賽季排名第4,還是沒能拿到亞冠資格,這也是華夏幸福在中超取得的最好成績。
“很多人都說恒大砸錢不好,但人家最起碼拿到了8個中超冠軍,兩個亞冠冠軍,中國那么多砸錢的俱樂部,誰有恒大這樣的成績?”一位足球圈內人這樣對懶熊體育說。雖然該圈內人“砸錢卻沒取得好成績”的言論并沒有特指某家俱樂部,但從過去這些年交上的答卷來看,華夏幸福一定身在其中。
2018年2月,華夏幸福俱樂部宣布將主場從秦皇島遷到廊坊。經過兩年多的耕耘,俱樂部已在秦皇島打下一定基礎,此時搬家引起部分秦皇島球迷的不滿,甚至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因此取消對俱樂部的關注。足球圈內普遍認為,華夏幸福之所以將主場搬到廊坊,一方面是因為集團老板在這里起家,還因為廊坊體育中心與機場的距離符合亞冠標準。此外,華夏幸福俱樂部還在河北省廊坊市固安縣牛駝鎮建了一個可供一線隊和全部梯隊訓練的足球基地。新華社當時報道稱,該基地占地416畝,投資數億元。
一門心思想踢亞冠,卻始終與亞冠無緣,佩萊格里尼因帶隊成績不理想于2018年5月下課。兩年半時間,俱樂部經歷了三位主教練——安蒂奇、李鐵和佩萊格里尼。
參加中超聯賽的河北隊。
佩萊格里尼下課后,俱樂部請來帶領威爾士隊首次參加歐洲杯就殺進四強的科爾曼,但他也沒能在成績上給球隊帶來質變,賽季結束后排名中超第6,足協杯止步16強。
瘋狂砸錢那些年,華夏幸福俱樂部很在乎自身影響力,經常會在比賽日時主動邀請在北京的、有影響力的媒體前往秦皇島或廊坊對球隊進行報道。一位曾在俱樂部工作過的人士告訴懶熊體育,這么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擴大影響、立足全國。
雖然華夏幸福的主場在河北,但俱樂部辦公地卻在北京三元橋的網信大廈,母公司也在這里辦公。球隊2018年搬到廊坊后,一線隊的日常訓練安排在北京東五環外的足球訓練基地內。球員、教練那時都住在北京,主場比賽前一天集體乘坐大巴車前往廊坊,客場比賽直接從北京首都機場飛往全國各地,這是一支生活在北京的河北球隊。因資金充足,這個“特殊的北漂”那些年活得很滋潤。
2018年5月19日,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發生人事變動,總經理付強被免職,李君成為新任總經理。付強于2015年初加盟,此前為中國足協下屬福特寶公司媒介部經理,2015年底被提拔為華夏幸福俱樂部常務副總經理,協助董事長主持俱樂部日常工作。
付強在任期間也是華夏幸福俱樂部砸錢最兇的時代,雖然在內外援身上花了不少錢,但球隊成績卻始終沒能達到預期,這也是他下課的原因之一。
李君2003年加盟華夏幸福集團,曾在多個地方項目上擔任負責人,算不上足球圈內人。他在上任后的一次活動中對自己做過這樣的介紹:“上任第一天有人說我是打棒球的,然后又說我是搞拆遷的,現在說我是武術隊的,我其實就是個搞項目的。”
李君上任兩個多月后,俱樂部準備從北京搬到廊坊辦公。華夏幸福集團每天都有從北京發往廊坊的班車,一個多小時車程。要想上班不遲到,選擇早晨7:30的班車最佳。
對于這樣的安排,習慣在北京生活的俱樂部員工無法接受,有人在朋友圈里罵了臟話。李君聞聽此事后把該員工叫到自己辦公室,沒說兩句話后便對他施以暴力,拳腳相加。該員工隨后報警,兩人最終在警局達成和解。
“當時俱樂部比較亂,李君打人不完全是因為朋友圈里罵娘的臟話,更多是樹立權威。”一位現場見證者告訴懶熊體育,俱樂部不少員工都是前任總經理付強招來的,李君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排除異己。后來,大部分前任總經理招入的員工紛紛主動離職。
4年后,被打的員工已離開足球圈,李君則在2022年底被警方帶走調查,同他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公司董事兼聯席總裁孟驚。2月14日,華夏幸福發布公告,稱接到湖北省咸寧市崇陽縣檢查委員會通知,孟驚因涉嫌違法犯罪對其實施留置。據足球圈內人分析,兩人被帶走全部與李鐵案有關。
開始欠薪
從付強下課到李君上任,管理層的人事變局預示著俱樂部經營思維的轉變。較之于入職俱樂部僅4年的付強,跟了集團老板將近20年的李君才是真正意義的心腹。
自2019賽季,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在轉會市場上就再沒有大手筆引援,引入的4名球員除馬爾康外均沒有太大名氣,埃爾埃內斯、桂宏、高準翼、趙明劍、廖均健等9名內外援賽季開始前離開了球隊。
在一則華夏幸福2019年人員變動的報道下,名為“極品咖啡”的網友這樣留言:“今年的華夏幸福沒有什么大手筆,是不是財政出了問題?”名為“在路上”的網友如此回復:“華夏幸福可能要賣球隊了。”名為“鬼點晴”的網友則寫下這樣一番話:“有錢還是修修張家口孔雀城的房子吧!老百姓買房子不容易。”
主帥科爾曼在2019賽季開始兩個月后下課,他是那個賽季第一位下課的中超教練。助理教練謝峰轉正,球隊那賽季中超聯賽最終排名第11。
兩位天價引進的大牌外援拉維奇、馬斯切拉諾賽季結束后離開。在華夏幸福效力期間,拉維奇總共出場75次,打進35球,送出32次助攻。雖然俱樂部后來出現了欠薪情況,但這兩位超級外援的錢早已全部結清,一分不欠。
“2019年是俱樂部開始收縮的轉折點。”一位前華夏幸福俱樂部員工告訴懶熊體育。
就在這一年,華夏幸福集團出現負增長。2019年經營情況簡報顯示,該年累計銷售額為1451.59億元,較2018年下降11.21%;房地產開發簽約銷售面積1183.36萬平米,同比減少21.23%。
投資集團經營狀況的變化直接影響到了俱樂部。2020賽季,俱樂部引入4名外援,但沒有大手筆,經濟實惠的保利尼奧、梅米舍維奇、布亞·圖雷加入球隊,內援再沒引進國腳。據懶熊體育了解,華夏幸福投資最大那幾年贊助收益主要來自集團內部下屬公司,這些在球衣的胸前背后以及主場場邊廣告上都有體現。“真正來自外部的贊助收益很有限。”一位前華夏幸福俱樂部員工說。
中超沒施行賽會制時,華夏幸福俱樂部一個賽季的門票收入大概1000萬人民幣,每年需支付體育場場租、賽事安保等費用。每年可以拿到的“中超分紅”不固定,2019賽季分到6000萬,2021賽季約1000萬。據俱樂部內部人士介紹,俱樂部過去這些年始終處于虧損狀態。“國內足球俱樂部的經營模式都有問題。除了企業冠名外,沒有自我造血能力。”該內部人士表示,這種情況在中國足球圈內很普遍,即便有些俱樂部招商情況相對樂觀,也掙不到太多錢,“很多都是資源置換”。
過去也曾搞過很輝煌的新援見面會。
華夏幸福球員在2022年發布的一則討薪公告中稱,俱樂部兩年前就開始欠薪:“從2020年初至今,俱樂部所有教練員、工作人員以及外援均按月發放薪水,卻始終拖欠中國球員工資及其他費用。”
“高薪的球員是2020年開始欠薪的,收入低的球員從2021年中旬開始領不到錢。”一位華夏幸福球員告訴懶熊體育,俱樂部2021賽季總共發了半年工資,贏球獎只發了3場。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2021賽季時曾有球員想過要罷賽,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對俱樂部欠薪的不滿,但被及時制止,沒有讓事情擴大化。
在華夏幸福公布的2020年度業績報告中顯示,公司實現營業收入1012.09億元,同比下降3.80%,實現銷售額940.66億元,同比下降34.30%,歸屬上市公司股東凈利潤36.65億元,同比下降74.91%。
華夏幸福在報告內強調,受新冠疫情的爆發且持續影響,公司環京區域遭受多輪疫情的沖擊、量價齊跌。同時,房地產融資政策方面出臺“三道紅線”新規,融資監管持續收緊。受上述宏觀經濟環境、行業環境、信用環境疊加多輪疫情影響,公司從2020年四季度開始出現流動性階段性緊張,導致利潤較大幅度下滑,并出現部分債務未能如期償還的情況。
2021年,華夏幸福營收431.81億元,同比下降57.33%;銷售額281.68億元,同比下降70.06%;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390億元,同比下降1164.79%。這一年,華夏幸福為符合足協制定的“職業俱樂部名稱中性化”要求,將俱樂部名稱改為河北足球俱樂部。
母公司經濟狀況不理想,自身不具備造血能力的俱樂部,經營自然就變得更糟糕,有段時間外出比賽時的酒店押金和裝備運輸物流費,都需要由工作人員墊付,報銷拖很久才拿到錢。有一名球員拿著合同到中國足協仲裁委員會仲裁,仲裁結果顯示,被拖欠的工資、獎金、肖像權費用總共加在一起超過2000萬人民幣。雖然贏了“官司”,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拿到錢。
壽終正寢
2022賽季的河北隊不再擁有外援,以全華班的姿態出戰新賽季中超聯賽。球隊內部人士透露,留下的基本都是年輕人或暫時找不到下家的球員,他們明知道欠薪也要繼續踢,“要不你說現在這環境能去哪兒?”
河北隊在2022賽季曾給球員發過一部分錢。一位球員告訴懶熊體育,2022年發的錢是在補2021賽季的欠薪。因為根據中國足協規定,參加2022賽季聯賽的中超俱樂部必須在2022年7月31日前解決不低于總額30%的欠薪;2022年10月31日前解決不低于總額70%的欠薪;2022年12月31日前解決全部欠薪。
“我只拿到了10多萬塊錢。”一位在俱樂部效力超過三年的球員告訴懶熊體育,這些錢不足以填平2021年的坑,“2022年的錢,一毛都沒拿到”。該球員還表示,截至目前,自己被欠了將近20個月的工資。
為了完成2022年的聯賽,河北隊從梯隊調來大量年輕球員進入一線隊,有些還未滿20歲。他們的工資多則一兩萬元,少則幾千元,這部分球員的錢也被欠著。
11月3日,河北隊客場挑戰成都蓉城,球員在比賽開始前例行合影時拉出“懇求華夏幸福償還中國球員血汗錢”的橫幅,紅底白字,很是顯眼。
在中超聯賽賽場上討薪的河北隊隊員。
一位參與拉橫幅的球員告訴懶熊體育,他們曾就欠薪問題與俱樂部溝通多次,得不到任何明確答復,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維權。橫幅是比賽前在街邊小店制作的,花了200多元。“我們這么做是希望能引起足協和社會各界的重視,幫我們要回欠薪。”橫幅后來被比賽監督沒收。
球員在比賽開始前拉橫幅討薪,這在中國職業足球歷史上還是首次。
9天后,在客場對陣山東泰山隊比賽開始前再次打出紅底白字橫幅,上寫:“王文學老板請遵守契約精神,中國球員也是人。”
對于球員拉橫幅討薪的行為,球隊不贊同,但也管不了。在一年沒有發工資獎金的情況下,球隊紀律和規定已起不到任何約束作用。聯賽結束前的最后一個月,隊內一位中方教練因精神壓力太大,提前請假離開了賽區。
一位俱樂部工作人員對懶熊體育表示,他們也被欠了半年工資,“社保已斷繳半年”。據該員工介紹,集團2022年為俱樂部總投資大約4000萬元,這筆錢主要用于一線隊、梯隊正常參賽、俱樂部日常運營、訓練基地養護等。“集團現在的頭等大事是化債和保交樓,像足球俱樂部這種純投入(不掙錢)的業態肯定受影響。”
中超倒數第三輪,廣州隊的韋世豪曾給河北隊內熟悉的球員發去微信,希望他們能在比賽中幫忙阻擊保級競爭對手廣州城。但河北隊的實力顯然無法與廣州城抗衡,他們1比4輸掉了比賽。
一個賽季下來,河北隊只贏過兩場球,剩下32場比賽全部失利,連平局都沒有。因無法在規定時間內償還欠薪,河北隊2022賽季被中國足協扣掉9個積分。賽季結束后,積分榜顯示他們排名倒數第一,積分是-3。
全部比賽踢完后,球員們各自回家。俱樂部沒有就接下來的安排做任何表態,有些合同到期的球員已開始尋找下家。
一位球員告訴懶熊體育,河北隊這些年欠的錢不算多,預估約1.8億。可即便如此,老板也不想把全部錢給齊。“不知道他是怎么考慮的,可能真的不想搞足球了吧。”
據懶熊體育了解,華夏幸福集團也曾考慮過把俱樂部轉手,但河北省內沒有企業愿意接。中國足協規定俱樂部不允許跨省轉讓,所以只能留在河北。
今年3月,足協開始審核各俱樂部的準入資格。另人遺憾的是,河北隊連材準入料都沒有遞交。一位俱樂部人士告訴懶熊體育,在董事長和總經理都被帶走調查的情況下,即便有可以提交的材料,也沒人能蓋章。
2017年12月26日,新華社曾發表過一篇題為《中國足球,如何“職業”?——河北華夏幸福足球俱樂部近觀》的文章,介紹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關于梯隊、基地的建設和新購買的“國際最先進的彩超設備、反重力跑步機、等速訓練器”。文章還介紹,河北華夏幸福將投建一座按照世界杯小組賽標準、容納45000名觀眾的專業球場。
它真的“職業”嗎?硬件和基建上看似與國際接軌,卻忽略了職業俱樂部最該具備的自我造血功能和多元化的股權結構。5年過后,專業球場不得而見,被視為“職業典范”的俱樂部也在一片討薪聲中宣布解散。
第一任總經理葉珺在2016年新援見面會時說的那句“華夏幸福投資足球絕不是短期行為”早已煙消云散。俱樂部從華夏幸福接手到解散,僅8年時間。8年,很難用“長期行為”為它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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