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懶熊體育從北京而來,上海女足新任主帥高倉麻子立刻關切地問:“北京現在是不是很冷?要穿很多衣服?”
1990年,她曾隨日本國家隊參加北京亞運會。回想起往事,她感慨:“那時的我還很年輕,只有21歲。”
退役后,高倉麻子轉型做教練,帶日本U17女足拿過世界杯冠軍,自2012年后有7次獲得亞洲最佳女足教練員稱號。2018年,她成為日本女足國家隊主教練,帶隊參加了2019年世界杯和2021年東京奧運會。隨著世界女足運動格局的變化,日本隊已不再是10年前的冠軍,高倉麻子率領的女足國家隊止步于世界杯16強、奧運會8強。
東京奧運會結束后,高倉麻子一度很失落,想過放棄教練員的工作。可是,當她接到上海女足的邀約后,那份將要耗盡的激情,又被點燃。
2023年1月15日,高倉麻子來到上海,開啟54年人生中的又一個新挑戰,哪怕之前她曾沒理由地認為“上海很危險”。
前段時間,她帶領上海隊在昆明參加了全國女足錦標賽,取得三連勝。她對現在的工作和生活很滿意,上海也不再是那個想象中“很危險”的地方。她是中國女足職業隊歷史上的首位日籍女性主帥。她與上海女足的故事,才剛開始。

▲上海女足官宣高倉麻子擔任球隊主帥。
以下內容為高倉麻子自述。
做教練需要生活治愈
作為教練,沒能帶隊在東京奧運會上取得好成績,我始終覺得很遺憾。疫情給比賽帶來很多變化,備戰時大家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交流。足球是一項很講究團隊的運動,需要坐在一起分析問題,把每個細節都聊一聊,但這些在奧運會備戰期間是做不了的,隊員們只能在房間里看視頻。
日本女足2011年拿到過世界杯冠軍,每個人在比賽前都會想:如果這次拿不到冠軍,我們就是失敗的。壓力太大了,經常會有“頂不住”的感覺。
一旦我們輸球,網絡上的批評聲就會鋪天蓋地而來。我告訴她們:“沒事,不要太在意。”但每個人的壓力還是很大。
輸掉比賽后,我很自責,覺得對不起球員們的努力,那感覺真的很痛苦。東京奧運會的失敗讓我進入低谷期,甚至想過要放棄。
進入低谷期后,我會選擇喝點啤酒,把不愉快的事忘掉。沒辦法,只能自己慢慢調節,靠時間來治愈。
作為職業教練,帶隊參加大賽時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痛苦,包括執教上海女足,壓力也很大。我會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沒工作的時候和朋友一起吃飯、購物。工作和生活就像“開關鍵”的兩個方向,休息的時候一定要去做和足球沒關系的事,這就是“生活治愈”。
來到上海后我一直很忙,還沒來得及“治愈”。但我依然要說,對于一名教練員而言,“生活治愈”真的很重要。

▲高倉麻子在昆明帶隊參加女足錦標賽。
曾覺得到上海很危險
東京奧運會結束后,我離開了日本國家隊。當時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也考慮是否還要繼續做教練。我當時想,如果還要繼續的話,應該到海外做些嘗試,比如去美國或者歐洲的女足俱樂部。
就在這個時候,上海女足聯系了我。說實話,我對上海沒有太多概念,也不知道這里的女足是什么樣的,甚至會覺得去上海挺危險的。也沒什么理由,就是直覺,覺得危險。
后來和上海足協進行了幾次線上視頻會議,他們讓我感受到了熱情與專業,讓我對上海女足的環境有了更深的了解。這里對女足運動的投入很大,非常積極,把我對足球的熱情又調動了起來。我想挑戰一下,就來到了上海。
由于過去這些年一直在日本工作,帶青年隊、國家隊,所以到海外執教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就是個挑戰。這里有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生活習慣。不過來到這里后發現大家的想法是想通的,隊里有很多不錯的隊員,跟我之前帶隊的環境沒有太大差別。

▲高倉麻子執教時給球員們講戰術。
為了迅速開展工作,我看了很多上海隊去年聯賽的視頻,對中國的女超聯賽也做了深入了解,包括上海隊內部和上調到國家隊的隊員,我認為這支球隊很有潛力,未來可以變得更強大。
我很喜歡中國文化,比如中國的水墨畫、茶葉、太極拳等等。來上海前,朋友推薦過一些中國的書籍,我都記錄了下來。我專門買了一套《三國志》,那本書太長了,分好幾冊。由于之前一直帶隊訓練和比賽,那套《三國志》放在家里,至今都沒來得及看,不過接下來會找時間好好研究一下。
工作時扮演“馬車”的角色
最開始帶上海女足訓練時,我發現球員們有時精力不夠集中,在場上會出現笑或者走著踢的小毛病。雖然這些都是小細節,但已形成了習慣,大家會認為平時訓練就應該是這樣的。這很不好。
作為指導者,既然發現了問題,就必須指導到位,哪怕這些都是一些再基礎不過的問題。我們隊里有很多球員是有潛能的,她們每個人為了訓練離開家,來到這個(距離市區很遠)基地里生活,很不容易,我不想浪費她們的潛能。
我討厭輸球,所以在訓練比賽時會很嚴格。我告訴球員們不管什么比賽,都必須要堅持戰斗到最后一秒鐘。我想把這樣的理念傳遞給她們,希望能被接受。
不過生活中的我還是親切隨和的,也會和隊員們一起說說笑笑,讓她們感受到我的親和力。當然,也有人建議我應該再嚴肅一些。我在想,究竟什么是嚴肅呢?平時兇一點,動不動就發火,這不是嚴肅。或者說不停地訓練、不休息,這也不是嚴肅。
我們應該做的是每一堂訓練課都能集中精力,有更好的習慣,用很短的時間達到最好的訓練效果。
在英語里,“coach”(教練)這個詞最開始是馬車的意思,馬車是幫助人從一個地方到達另外一個地方的工具,教練就要扮演“馬車”的角色,協助球員到達她們想去的地方。我希望自己是一個指引者,告訴球員應該如何把球踢好。不管表揚還是批評,都希望能夠解決球員的困惑。
我和球員的關系會介于朋友和教練之間。我希望看到的最高境界是球員不是只聽教練講什么、告訴她們如何去做,應該有意識地讓自己去想、去分析,超越我講的東西,那樣才能有更大的進步。
亞洲足球不能輸
我在日本國家隊踢球時,經常與中國隊交手。那個時候的中國隊體能好、技術好,日本隊根本趕不上,輸好多球。
當年的中國隊有李秀馥、劉愛玲、溫莉蓉等人,她們后來都到日本踢過球。日本女足最近這些年取得了很大進步,在與中國隊交手時贏得更多一些。
2011年,日本女足拿到了世界杯冠軍。之所以能夠成功,主要是因為整個日本足球界在這之前做了很多事情。如果想讓國家隊變得更強大,必須重視年輕球員的培養,聯賽也要保持一個比較高的水準。如果聯賽不行,只是國家隊水平比較高,那是不會長久的。
日本隊拿到世界杯冠軍已是10多年前的事,那時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女足聯賽水平不高,再加之我們做了很多努力,所以取得了成功。但女足世界的格局在最近這些年發生了很大變化,歐洲男足有很完善的青訓和聯賽體系,教練團隊和教學方法也非常成熟。只要她們對女足運動有想法、想要搞好,很快就能取得成功。日本隊再想奪得冠軍,會變得困難。

▲在日本國家隊執教時的高倉麻子。
這次來到中國工作后,我發現中國聯賽的水平也不是特別高,未來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提高。不過中國對女足的支持力度很大,有更多資金支持,未來提高水平的可能性很大。
面對歐洲女足運動的崛起,不管日本女足還是中國女足,必須更加努力,否則會被甩得更遠。我們要一起努力,亞洲足球不能輸。
我關注到中國女足和日本女足最近都在按照計劃踢熱身賽,可能比賽結果不是很理想,但不用著急,熱身賽不能說明太多問題,日本女足2011年拿到世界杯冠軍也讓我們出乎意料。這就是足球,它有很多不可預測的地方。我們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能放棄,哪怕是一場普通的比賽,也要想辦法贏下來。
比賽時展現出女性的美
我一直想推動建立“亞洲女足冠軍聯賽”,讓日本、中國、韓國、澳大利亞聯賽前3名的球隊互相比賽,像男足的亞冠聯賽那樣。這樣做一方面能夠提升球隊和球員的水平,另外對于女足運動的發展和贊助商的加入也有很大的推動作用。
有了這樣的國際比賽后,會有企業愿意投資支持女足運動,比如外衣、內衣、化妝品、家庭用品等等,可以把相關產業都帶動起來,對球員提高收入也有幫助。比賽成熟后,還可以吸引更多歐洲球員來參加。我向亞足聯提出過這樣的建議,希望這件事能在我的有生之年變成現實。
看到歐洲女足俱樂部間的比賽有9萬觀眾,我會感到驚訝,但也不奇怪,因為歐洲始終都有到現場看球的文化和傳統。如果能夠引爆一些話題,我相信在中國舉辦的女足比賽也能有幾萬人到場。

▲高倉麻子稱女足運動可以展現出獨特的美。
女足運動和男足運動沒法比,這在籃球世界里也是普遍存在的,所以我們要改變思路,不一定必須把年輕人全部吸引過來,可以是爺爺奶奶帶著孫子、孫女到現場看我們的比賽。男子比賽激烈,女子比賽柔和,漂亮的女生很多,我們可以從這些方面去吸引觀眾,把女性的美在比賽中展現出來。
來到中國之后,我在幫助俱樂部做一些改變,比如建“club house”。上海女足之前拿了很多獎杯,只是擺在那里,我們需要把它們更好地展示出來,把過去的比賽照片放到墻上,然后給贊助商和球迷發邀請函、招待券,讓他們來參觀、和我們的球員互動,宣傳俱樂部的同時增進友誼,這樣的做法在日本足球很常見。所以我也希望中國的女足俱樂部能越來越好,中日兩國女足能夠一起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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