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椅子上，1.91米的籃球運動員林書豪語氣平緩，表情平靜，哪怕談起過往的不快時，他仍舊保持著一個平緩的語速。
但平靜之外，剛剛度過34歲生日的林書豪，內心卻是有些激蕩的。他剛剛完成了一件瘋狂的事情。8月28日，林書豪在廣州完成了“9天5城”的城市行，從沈陽、葫蘆島、長沙、成都再到廣州。他可能沒有想到，跟2020年疫情之前鋪天蓋地的NBA球星城市行不同，他是這個夏天唯一完成這種旅程的籃球明星。
“這是我最開心、最滿足的一次城市行，因為太久沒有感受到球迷的熱情，不管是在聯賽（空場），或者不能辦（聚集）活動。從2020年疫情開始到現在，我們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突然都沒有了。”林書豪對懶熊體育說。在這些城市，他除了參與球鞋簽售，還通過各城市的特步籃球3v3比賽下場互動，雖然是特殊時期，但球迷依然將場地層層包圍——畢竟他們也太久沒有見到這種場合。
▲林書豪接受懶熊體育專訪。
提起這次城市行，林書豪用“勇敢”這個詞來感謝特步。的確如此，想要完成哪怕只有5座城市的旅途，在疫情這個隨時可能襲來的背景下，都需要瘋狂的勇氣。正好，這次城市行的主題就是“瘋狂在啟”。
瘋狂，似乎是專屬林書豪的。十年前，林書豪從被淘汰的板凳席邊緣倉促上場，然后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瘋狂，因此打造了屬于個人標簽化的符號“林瘋狂”。一度，林書豪討厭這個符號，因為在他看來，瘋狂是一種現象，而不是具體的一個人，但十年后的今天，他可以平靜地看待這個符號。
尤其是最近三年，林書豪經歷了太多的起起伏伏。
2019年8月27日，林書豪完成與北京首鋼隊簽約，然后登陸CBA，他那個賽季參加了39場比賽，場均登場32.6分鐘，能得22.3分，算是一個完美的表現。接著他想重返NBA，然后加盟了圣克魯斯參加發展聯盟的比賽，但最終還是未能圓夢。而在重返國內CBA后，又感染了新冠，隨之是傷病。2021-22賽季，林書豪只代表北京首鋼參加了23場比賽，僅得到13.4分，登場時間22.5分鐘也降到了CBA生涯新低——今年7月，北京首鋼放棄對林書豪優先續約權。
“這三年比前幾年困難很多，不但是在球場上，球場下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從來沒有像這三年經歷那么多（球場下的）困難。”林書豪說。
林書豪提到，過去只要打好籃球就行，可現在，他很多挑戰都來自球場之外。不過，正是因為這些挑戰讓他開始有了變化——“看得比較寬”——“以前可能只看到籃球里面的，現在就會看得更寬”。
可是，這些“非常態”不僅僅屬于林書豪一個人的，那些所有想向上的公司、組織和個人，都在經歷這些考驗，然后拓寬視野、對目標更加專注。以林書豪的簽約品牌特步為例，從2019年的營收81.83億元到2021年達到了100.13億，而他們的目標是2025年營收達到240億元。
“林書豪是一個非常敬業、非常努力的運動員，他還是一個特別有情懷的人。”特步集團主席兼行政總裁丁水波對懶熊體育這樣說。
在球場之內，雖然沒有與北京首鋼續約，但已經有新的CBA球隊向他拋來橄欖枝。但他在說完還沒做最終決定后表示，這4個月都在“很努力地去準備好，我覺得今年比去年狀態好很多。”
瘋狂之后，籃球之外
不少人記住林書豪是在2012年，這位亞裔后衛，輕巧、靈動、進攻火力威猛，《時代》周刊將林書豪形容為球場上的“藝術家”，但是林書豪自己承認，他一直都是那個內心無比瘋狂的人，從來沒有變過，現在甚至會比2012年更加努力。
所以，林書豪的故事不應該停留在2012年。即使現在已經34歲，他還在講述著他“瘋狂”之后的精彩。
“他是一個非常謙卑友善的人，沒有明星架子，待人非常周到。”提起林書豪，《人物》記者謝夢遙對懶熊體育說。
2018年，謝夢遙在紐約的布魯克林采訪林書豪。他記得第一次跟林書豪見面時，他的嫂子、也是他經紀人把地址發過來，謝按照預約時間到了林書豪所住的公寓，結果林書豪是自己去接了他。謝這樣說：“這個細節還挺讓我意外的，沒想到他直接跟我在樓下碰了面，我以為他要叫一個他身邊的人把我帶上去。”
還有一件事情至今都讓謝夢遙印象深刻。林書豪對他說，自己是NBA全明星級別的籃球運動員。謝很驚訝，因為外表謙卑的林書豪，竟然會有如此“豪言壯語”。
“2018年的時候實際上是他的低谷，他說的語氣是很平靜，但是你能感覺到那股勁兒，不服氣的勁兒以及他內心里的那團火。”謝夢遙說。
既然是火，總有熄滅的一天。故事所有的高潮，也都有歸入平淡的那一刻。
林書豪在2018年的傷病“髕韌帶斷裂”恢復后，被籃網交易到亞特蘭大老鷹隊，這也是他在NBA的第七支球隊。幾個月后的2019年2月12日，老鷹與林書豪完成合同買斷，他加入了猛龍。雖然在猛龍的幾個月時間就獲得了NBA總冠軍戒指，但連林書豪自己，都對表現不滿意。以至于在城市行期間反復被媒體提起那枚戒指時，林書豪說：“在城市行的過程中，我要一直面帶微笑跟人們分享這個我參與度很小的總冠軍頭銜。”
后來的故事就如林書豪描述的一樣，他被“NBA放棄了”，然后2019年夏天加入了CBA的北京首鋼隊。
林書豪的故事有些是光輝歲月，有些又如此普通。在球迷的眼里，他是最上進的球員；在特步的眼里，他是值得信賴的代言人；在家人的眼里，他是驕傲與榜樣。林書豪畢業于哈佛大學，并獲得經濟學學位，他希望在西方與東方都能獲得認同與喜歡。也許，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基本盤，林書豪對自己要求更高，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在各個領域嘗試有所作為。在媒體的眼里，林書豪是學業、球技、公益、人品、言行管理等各方面都可以打高分的一個人。
一位長期接觸林書豪的人這樣評價他：“他有信仰，對籃球很純粹。”
這位接近人士舉了一個例子，在林書豪剛剛加入北京首鋼的第一個賽季，一家中國教育行業的公司找林書豪代言，而林書豪關注的點是能不能做跟公益相關的事情。但當林書豪的團隊發現這家教育公司有一個小的瑕疵時，他們果斷放棄了代言機會，哪怕這意味著數百萬人民幣的損失。“他們真的太愛惜名聲了，哪怕不菲的代言費也不要。”該人士透露。
這些籃球場內的影響力以及球場之外的克制，讓林書豪朋友圈的朋友越來越多，包括周杰倫等藝人以及投資、贊助品牌等領域。林書豪因此早就不僅僅是一位籃球明星，而是打開了跨越籃球的一個更大世界。
影響力投資，更大的世界
既然林書豪在各個方面栽種，那么就有收獲、開花結果的可能。在聊起這些精力分配方面，林書豪對懶熊體育透露，除了每天固定的訓練和比賽，其他主要分為三塊：公益、影響力投資、個人品牌。
公益這塊，林書豪很早成立了自己的基金，圍繞基金去做諸多公益相關事情；“影響力投資”主要是他在商業領域的投資，優先看重被投公司的價值觀乃至能否幫助下一代，次之才是看財務回報；個人品牌則是他的各類社媒帳號，包括今年后續會上線的紀錄片，這種個人品牌的打造和維護，主要在于講好故事。
提到影響力投資這塊，林書豪曾助力的一個項目叫“球學”，創始人是他的哈佛校友何凱成。自2013年創辦以來，“球學”就致力于讓運動成為教育的一環，其理念是“讓孩子追求分數，也追求更好的人生”。何凱成與林書豪在此事上理念高度一致，才有了緊密合作。
在公益這塊，林書豪會邀請自己的娛樂、籃球界等朋友參加慈善賽。而他自己的基金會已經成立快十年，于2013年2月14日成立于美國休斯敦。在加入CBA之后，林書豪繼續在做這方面的事情，他賽季每投進一個三分球就捐款3000元，而到季后賽捐款則從3000元提高到7000元。
當然，林書豪的這些公益行為尤其是在中國的，大部分都是跟特步與豪群公益基金會合作的。這也是雙方商務合作的一部分，一方面品牌需要公益等行為來回饋社會；另外，運動員通過參與公益來提升自己的口碑好感度。在跟特步的合作過程中，特步在幫助林書豪實現公益夢想，而林書豪良好的形象同時也會提升特步自身的品牌美譽度。
一個細節是，雖然特步籃球并不是整個公司銷售貢獻最多的部門，但在剛剛發布的2022年中報的封面圖片上，林書豪還是C位——他穿著特步籃球戰靴，抱著籃球，而他兩邊是演員范丞丞與田徑選手彭建華。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特步如今的品類角色。過去這些年，特步憑借著以跑步為代表的專業運動領域和以一系列娛樂營銷激活的運動休閑領域的著重發力，不斷提振集團業績。而2019年簽下的林書豪，實際上是特步歷史上第一位籃球代言人，這次合作在當時也被視作特步大舉進入籃球領域的標志。在跑步和運動休閑這兩個業務基本盤之后，特步選中了籃球，并希望它能成為集團業績一個新的增長點。
特步籃球也在這3年多中為林書豪項目投入了最高的配置，球星簽名籃球鞋一直是國產品牌產品矩陣中各方面投入價值最高的產品。而對林書豪的押注，也讓他們開始品嘗到回報。這次城市行反映出來的球迷熱情，無疑再次證明了籃球在中國的巨大市場，以及林書豪的號召力。
▲特步籃球為林書豪打造的JLIN 2 SE簽名鞋。
另一方面，代言人與品牌是一個相互成就的過程。林書豪就提到，在特步籃球鞋的研發上會參與很深，投入了超出原先計劃很多的時間和精力。
“剛開始的時候從JLIN1、JLIN2，也會有很多（環節）失敗，跟我籃球生涯也是一樣，不會都是很順。可是，你只要是學到一些東西，然后再進步，失敗了再往下走。”林書豪對懶熊體育說，這雙鞋的歷程跟他這三年半的狀態“非常類似”。
林書豪也提到，這次城市行之所以“最開心”，還是跟能與自己的球迷見面有關，在沈陽、葫蘆島、長沙、成都到廣州這些城市，這版升級后的球鞋仍然會獲得球迷第一時間的喜愛與回饋。
▲林書豪和球迷都太久沒有經歷這樣的場合。
“很多人覺得他瘋狂不再了，因為他現在打得沒以前成績好，但我們一直看到他沒有放棄，他的瘋狂精神一直都在。”一位叫黃晴的球迷從十年前的“林瘋狂”開始喜歡林書豪，一直到現在，她對懶熊體育說：“2018年一次活動結束，因為很晚我們就不想再去打擾他，準備離開。我們在路邊等車，他的車經過的時候特意放慢車速向我們揮手，他人真的很nice。”
或許，林書豪也想在這些方面做得更好，可能不僅僅是nice、人品好，而是明智——也只有這么做，他作為一個黃皮膚的華人才能在東方與西方都獲得認同。所以，林書豪也會有一些身份上的困擾與適應。
“我的角色是很復雜的事，因為在中國，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我在美國做什么，或者不能看得那么細或者那么深。然后，在美國很少有人能看到我在中國花那么多時間在做什么。”林書豪說，但他一直在努力搭建一個橋梁。
未來，尋找下一個“瘋狂”
對于未來，林書豪大概率會繼續留在CBA，尤其是經歷去年的傷病與低迷后，他急需快速證明自己。盡管疫情的走勢仍不確定，但他期待CBA能夠快速恢復主客場，球迷可以入場，那才是籃球該有的樣子。
在，中超從8月中旬已經陸續恢復主客場，但由于疫情有多支主場設立在海南的球隊，也臨時更換了新的“主場”。而CBA從10月10日開打，目前已經明確第一階段將會是賽會制，初步定在杭州，第二階段從12月1日開始才有可能恢復主客場。
對于CBA來說，一個狀態正佳的林書豪當然是他們求之不得的。雖然距離林瘋狂一戰成名，已經過去了十年，但他依然有強大的號召力。
當被問到對于瘋狂如今的定義，林書豪說，“我覺得最基本的瘋狂不會變化，肯定是（先有）夢想，（然后）努力準備好，（最后）一旦你有了機會就要拼命地自信地去抓取夢想。”
而在經歷這個非常態的三年后，林書豪自認為更加成熟、看得更寬了，他說在以上這三件事之外，如今他認為的“瘋狂”還加上了新的一個理解，那就是按照內心的真實來——“回歸自我”。
所以，懶熊體育問到在經歷一些挫折為什么會哭時，林書豪并不介意。
“我小時候哭很多，然后從大學到現在每年都會哭兩三次，可是我以前會覺得哭是一個比較丟人的事，但現在確實我覺得哭是代表strength。我覺得很多人說，你是男人不能哭，其實我覺得這是真正的strong，就是我愿意去把我全部的情緒表達出來。如果是哭就是哭，無論是什么（情緒），這就是我想做真正的我。”林書豪對懶熊體育說。
說到純粹，在問到新賽季的選擇時，林書豪對懶熊體育表示，“我到最后還沒做決定”。雖然繼續解釋的時候沒有明說，但看得出來，他還在堅持訓練并尋找回歸NBA的一切可能性。
看上去，不管面對什么樣的局面，林書豪都調整到了一種平和的心態。
“現在心態比較成熟一點，我覺得人生就是不管在哪一個過程里，你都會覺得比幾年前成熟很多。”林書豪說。
不過，盡管林書豪在表達方面有些風輕云淡——這可能是他過去十年、甚至是這三年非常態的結果——但他還是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瘋狂起來。哪怕是已經征戰過兩年的CBA，他也需要再次證明自己。好在，林書豪非常清楚自己應該怎么做。
距離新賽季還有一段時間，新的故事又將開始。就像這次城市行的另一個口號一樣——尋找下一個林瘋狂，這個林瘋狂可以是另一個令人驚嘆的籃球選手，也可以是過去那個林瘋狂的進化版。對林書豪來說，他也在尋找著下一個自己。
（懶熊體育鄭浩榕、湯俊聰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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