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張已變得模糊的照片中,站在最中間的是張恩華指導。很多老球迷應該還有印象,這是當年大連實德“幼獅計劃”中,從喀麥隆帶到中國的一批年輕球員,他們大多數只有14、15歲,甚至有一些為了來中國,瞞報修改了年齡,真實的年齡已經無法考證。
這可能是中國職業足球最早的一批“歸化”計劃,甚至在十幾年后,中國足協的歸化行為,很難說沒有參考當年的“幼獅計劃”。
縱觀華夏歷史,中華民族引入異族人種實現某種目的的行為也不少見。從“昆侖奴”到為冬奧會進行的大規模外籍運動員歸化行動,直接引入在某個項目或者某項運動上有著種族優勢的外族人士為我所用,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是很常見的做法,其本身并沒有值得口誅筆伐的問題。
在喀麥隆,我見到了當年“幼獅計劃”喀方的負責人Edgard Nuentsa先生,以及那批“幼獅”中,目前還跟中國保持著緊密聯系的唯一一名球員迪迪爾。

▲右邊戴墨鏡的是Edgard Nuentsa
從他們的敘述中,我整理出這項計劃的脈絡,對于外籍球員歸化一事是否合理,從中也可以窺探一二。
Edgard Nuentsa先生是喀麥隆足球界資歷比較老的經紀人,他是中國球迷熟知的喀麥隆球星巴索戈的啟蒙教練,已經有三十多年的從業經歷。2000年大連實德總經理林樂豐通過一名韓國經紀人聯系到了他,由于喀麥隆很早就有韓國企業在當地從事各種生意,喀麥隆的韓國人目前已經到了第三甚至第四代,喀韓交流比較頻繁,日韓也曾經有過大量的喀麥隆外援。
喀麥隆球員最早認識中國聯賽,還是通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幾次交流活動,2000年正是中國職業足球聯賽如火如荼進行的時候,Edgard說當時并沒有多少非洲人了解中國足球,中國在非洲是個“神秘的國家”。
最初韓國經紀人找到他的時候,他一度認為這是個騙局。“他告訴我日本隊是中國隊的手下敗將,但中國隊一直也是韓國隊的手下敗將。中國政府要在足球上花很多錢,中國很多大老板也在俱樂部上一擲千金,大連實德是中國最大最有實力的俱樂部。”
在喀麥隆找一批小球員很容易,Edgard很快從一百多個球員中篩選出40多名球員,韓國經紀人以每個球員幾萬元人民幣的價格買斷了他們,最終送到中國的有23個。
“我沒有拿到很多錢,大頭都被韓國人拿走了,”Edgard有些懊惱地說:“我用那筆錢開了一個貿易公司,賺了很多錢,我老婆是喀麥隆航空的空姐,但后來這些錢都被我浪費了。”
“我其實有很多機會從中國掙到大錢, Kingsley(巴索戈經紀人)從我手中帶走了巴索戈,但他承諾的錢我一分錢也沒有收到。”
Edgard向我展示了Kingsley聘請他作為Rainbow體育公司(Kingsley的體育公司)技術總監的文件和名片,同時他還出示了一份憲兵隊定罪Kingley的文件。
“跟中國14、15歲的小孩比,同年齡的喀麥隆球員身體素質和球感都要高出一截,找幾十個出來很容易。”Edgard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著他們的職業發展情況,對于當年能夠一次性送這么多球員去中國,他還是很自豪的,這也讓他在喀麥隆有了很大的名氣。

這批球員中的班寧是職業生涯相對最成功的的一個,后來巴黎圣日耳曼以100萬歐元的價格買下了班寧,隨后他一直被租借在法甲法乙聯賽的各個俱樂部,并未有太多機會在大巴黎展示自己,但這已經算作是中國職業聯賽俱樂部培養出的成功案例。
“也有一些小孩的父母找到我,跟我要錢,很多錢,他們說我是騙子。”Edgard略有不滿地說,“喀麥隆人以為小孩去了中國就能馬上掙到大錢了,他們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過自己的孩子,卻不停向我要錢。”
現在翻看當年的新聞報道,講述的大多是來自貧窮的喀麥隆的小球員,在中國因為各種惡習,最終葬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2000年中國人均GDP是960美金,喀麥隆人均GDP是652美金,2001年中國加入WTO后,差距才逐漸拉開,1990年喀麥隆人均GDP是1045美金,這批當年14歲到17歲的喀麥隆小球員,生活環境并不比同年齡的中國小球員差多少。1993年國際原油價格下跌,喀麥隆經濟受到重創,從此一蹶不振。很多國家足球的騰飛反而是在經濟衰退、國力不振時期開始的,喀麥隆國家隊在上世紀末連奪奧運會金牌,兩次非洲杯冠軍,國際足聯一度排名第12位。
文化差異和對職業足球的認知不同才是“幼獅計劃”失敗的主要原因。
“如果再讓我做一次這樣的事情,我會向上帝虔誠懺悔,并且拒絕。這些孩子本可以有正常的人生。”Edgard并不認為這項計劃是在幫助中國足球,也不認為這批球員能夠由此改變人生。當時和這批小球員聯系的方式有限,一些情況都是韓國經紀人告訴他的。首先他們沒法在俱樂部里繼續得到教育,一些孩子只會講法語,溝通問題是普遍存在的。自由散漫的性格與中國社會的道德標準格格不入。
“在喀麥隆十幾歲的孩子結婚生子是很正常的,在中國他們不允許有女朋友,也沒有人教他們如何跟人打交道。”
Edgard隨后逐漸了解到,當年的中國足球俱樂部更像是一家公司,或者說是工廠。這家工廠想把這批小球員在流水線上制作成標準化的商品出售。
“這是天方夜譚。”Edgard當時從事青訓工作已經有了十幾年經驗,在他看來,這么小的球員是很難適應中國的訓練和比賽方式的。“他們需要在十幾歲的時候找到自己踢球的方式,而不是別人教給他們怎么去踢球,況且喀麥隆教練的水平比中國要高很多。”
Edgard的人生也因為這批小球員的經歷發生了變化,由于這批孩子最終成材率很低,他被家長們指責,一些過激的球員家長還砸了他的車。
Didier(迪迪爾)是這批球員中比較幸運的一個,年少老成的他很快就適應了中國的生活,雖然他的職業生涯沒有達到班寧的高度,但他的人生卻一步步在中國沉淀了下來,現在他有一位中國妻子,兩個混血孩子,自己在喀麥隆的一家中國物流公司工作,說著流利的中文。

▲迪迪爾的近照
Didier對Edgard也有怨言,他直言如果Edgard當時能夠更負責任,他的職業生涯應該會更加成功。他現在也在經營著一家青訓俱樂部,在中國的時候他就做過青訓教練。
Didier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在他看來,中國并沒有足球生存的足夠土壤,踢球的孩子越來越少,城市里可供孩子們踢球的球場很少,孩子們也沒有時間去踢球。他沒有等到中國金元足球的十年,為此他一直試圖找機會重返中國的足球行業。但他也直言不諱,中國足球除了錢什么都沒有。
“現在中國足球沒有錢了,”我調侃他,“在非洲做順豐物流更有前途。”
“俱樂部投入還是可以的,”Didier始終不愿意放棄繼續從事足球事業的想法,“你知道嗎,他們哪怕是從牙縫中省出一點兒錢,都可以幫助無數的喀麥隆球員實現職業夢想。”
在喀麥隆人看來,做職業球員未必是要為了掙大錢,這是一份值得驕傲的職業,而在中國,一個孩子如果告訴父母自己長大了要踢球,多半會讓父母感到頭疼。
隨著中國足協歸化外籍球員工作的開始,Didier也試圖從中尋找機會,喀麥隆經紀人Maxim Nana將加蓬混血球員錢杰給(恩杜姆布)帶去了上海申花,由于實力不夠,錢杰給在申花出場次數很少,更不用說加入中國國家隊。
“我可以找到比他厲害得多的混血球員”,Didier說,“如果中國國家隊需要,我可以給他們找到很多。”
為其他國家效力對喀麥隆球員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歐洲足壇的黑化趨勢已經不可阻擋,就連亞洲的日本國青國少隊中,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非洲混血球員。

▲2022年6月20日,遼寧大連,2022中超聯賽聯賽第5輪,上海申花VS武漢長江。錢杰給、巴索戈慶祝進球。
或許是看到了歸化帶來的捷徑,從2018年開始,中國俱樂部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外援歸化競賽,恒大花了數十億將一眾外援收入囊中,最終能夠披上國家隊戰袍的寥寥無幾,在卡塔爾世界杯預選賽中,關于歸化球員的使用又成為了風口浪尖的話題。
文化認同始終是球員歸化中難以逾越的問題。這里的文化認同不僅是生活上的文化認同,也是足球文化的認同。洛國富、埃克森這種在中國生活了多年的外援,已經不存在生活上文化認同的問題,Didier也認為,足球文化的認同始終是中國足球發展的桎梏,中國缺少自己的足球文化,也很難吸收先進足球國家的文化。
“中國說到底還是封閉的,不夠開放的一個國家。”
在喀麥隆的中國企業,也組建了一些足球隊,主要是為了豐富員工的生活。和其他在喀外國球隊不同的是,這些球隊很少和當地球隊比賽。
“中國人把小孩保護得太好了,摔一摔家長們就會心疼,怕受傷影響學習,孩子們很難充分享受足球的快樂。”
在喀麥隆,很少有小孩身上沒有踢球造成的傷口和疤痕,這里有黎巴嫩人、越南人、韓國人的球隊和俱樂部,跟當地黑人球隊的比賽,他們都是真刀真槍去拼,受傷是很常見的事情。在喀的中國人很多也把孩子放在當地養育,但踢球的很少,這些孩子看起來都很稚嫩,男孩子們普遍缺少野性和陽剛之氣。
Edgard很認可韓國人的尚武精神,到目前為止韓國國家隊中還沒有出現混血球員,這也是韓國足球文化中重要的一環。
“他們已經證明,東亞人完全可以靠本國球員就能打進世界杯,并獲得不錯的成績,中國人口比韓國多得多,并不需要引入歸化球員。”
“外援和歸化球員會擠占本國球員的成長空間,除非你有100支頂級聯賽球隊,中國人口這么多,又這么發達,可以有100支頂級聯賽球隊。”
在轟轟烈烈的歸化方案宣告失敗后,恒大集團也面臨著巨額債務危機,疫情造成的各種影響,讓中國俱樂部在外援的選擇上都變得更加謹慎,外籍球員歸化似乎也已經告一段落。
我曾經問過手下的幾個喀麥隆國青國少球員,是否愿意代表中國國家隊參賽,得到的回答一半一半。大部分非洲球員對中國和歐洲的態度是不同的,為了職業前景,他們第一選擇一定是歐洲的職業足球,考慮中國,更多的是因為穩定的生活條件和發達的生活環境,足球只不過是職業跳板。
Didier其實是幸運的,他沒有經歷過中國金元足球的大起大落,在足球之外,他找到了在中國生活的另一種方式。Edgard也是幸運的,他不必像Kingsley一樣,能夠對中國足球還抱著美好的期待。但對于已經入局甚至深陷其中的中國足球從業人士而言,現實未免過于殘酷,在失去了歸化球員這一路徑后,中國國家隊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要面臨“輸完泰國輸越南,輸完緬甸沒人輸”的局面。在結束了金元足球的中國職業足球時代后,俱樂部和球員都要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對中國足球而言,萬貫家財散盡,卻不如從未大富大貴過。或許十年后我們再提起曾經的歸化政策時,也已經忘了20多年前有過的“幼獅”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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