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疾馳在德州的高速公路上,很容易看到三種廣告牌:酒、電梯和健身器材。
酒,你能在觥籌交錯的飯桌上見到,將“好客山東”作為宣傳標語的他們把“喝好”作為一種必不可少的待客之道。電梯,你能在平坦空曠的高新區看到一座座高聳的突兀建筑,那是測試電梯所用的設備。而健身器材,則從上百個工廠中出爐,裝載于與你擦肩而過的大卡車中,開往全國乃至世界各地。

▲高速公路上健身器材的廣告牌隨處可見,寧津已是公認的“健身器材王國”。
這些健身器材與其說產自德州,不如說產自德州市西北角的一個小縣城:寧津。
20年前,這個以五金、紡織、實木家具等傳統加工業見長的小縣城與健身器材可以說毫無干系,但現在,全縣工商注冊的健身器材類企業就有756家,貢獻了全國70%的商用健身器材,是毋庸置疑的商用健身器材王國。
“寧津做我們這行的實在太多了,有時上個飯店都能碰見好幾個做健身器材的。”美能達健身器材總經理楊欣山告訴懶熊體育。
從2014年才開始涉足健身器材的美能達坦言自己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這里有誰都無法忽視的“三巨頭”:大胡子、寶德龍和邁寶赫。
有意思的是,這三個品牌的創始人實際上是一家人:寶德龍由趙世晶和趙世龍兄弟創辦,后拆分出了邁寶赫,大胡子的創始人周月明則是趙氏的表兄弟。如今,兄弟幾人依然關系融洽,寶德龍和邁寶赫的工廠就只隔著一條馬路,有時候寶德龍遇到著急交貨但材料不夠的情況,也會向邁寶赫打電話“求救”。
逢年過節,親戚朋友歡聚一堂的時候,也會回想起創業的不易。大胡子品牌創始人周月明向懶熊體育感慨:“基本上家族的所有人都受益于這個行業,即便是為我們提供配件,一年也能做個幾百萬,都受益了。”
三巨頭帶動下,寧津如今已經成為商用健身器材的代名詞。而在距離寧津一個小時的樂陵縣,已經有40多年歷史的泰山體育是多屆奧運會的設備提供商。“推動泰山體育千億企業、引領萬億體育產業集群建設”的口號貼在園區內,激勵著集團的5000多名員工。
生于制造大省山東,德州人深諳生產制造是自己的拿手好戲。在德州市按照“發展大體育、構建大產業”的規劃、全力打造“中國體育名城”的背景下,每一個人都希望用雙手改變命運。
一個健身教練從南方帶回了財富密碼
1999年,健身在國內還處于萌芽階段,第一批商業健身房連鎖品牌如威爾士、浩沙健身都創建不久,所以,當曾在高中練習田徑的周月明畢業后選擇當一名健身教練時,收獲了不少不理解的眼光。
但正是這個決定,讓周月明后來的20多年都與健身打交道,只是面前的對象從健身學員換成了鋼筋水泥筑成的健身器材。

▲大胡子創始人周月明曾是一名健身教練,幾年前將臉上標志性的胡子剪短了。
如今大胡子的第一臺健身器材,就出自周月明之手。
“當健身教練的收入還不錯,一個月有五六千塊,我買了一臺電腦,裝了一套CAD的軟件。健身學員中有些是從職校畢業的,我又拿來了他們的基礎機械課本,按照圖紙把健身器材量了一遍。礙于沒有場地,我跑到了表哥的機械加工廠,在車床里造出了這套器材。”周月明所說的表哥就是后來創立了寶德龍和邁寶赫的趙氏兄弟。
由于兄弟幾人的老家都在以紡織配件作為主要產業的時集鎮,鑄造、表面涂裝、鈑金等工藝刻在小鎮的基因里,大大降低了健身器材的制造門檻。后來,時集鎮除了寧津三巨頭,又跑出了天展等第二梯隊企業。
在制成了第一套健身器材后不久,幾兄弟南下上海參加了一屆體博會,看到標價上萬元的健身器材,掐指一算從中的利潤,回到寧津后不久就擼起袖子自己干了起來。
當年蓄著長胡子的周月明給自己的公司起了一個隨性的名字“大胡子”,初衷只是讓品牌易于記憶。這個名字確實收獲了周月明想要的結果,卻也有一定的副作用,“一開始我們銷售、采購去談合作的時候,都不好意思提這三個字,現在都習慣了。”
這種取名的方式也是寧津的一大特色,土生土長的德州人王志杰給懶熊體育解釋:“寧津的老板給自己的公司起名字,要么取跟自己有點關系的,要么取有美好寓意的,比如用鑫字,表示招財進寶的意思。”
直到此時,寧津三巨頭仿如掌握了財富密碼,接下來需要做的是等待時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

▲邁寶赫創始人趙世龍是家里的老三,正在帶領公司做上市的準備。
“因為健身房的需求量很少,誰都看不上這個市場,早期日子過得非常漫長。2008年之前,我們一年也就做一兩千萬,利潤頂多一兩百萬。如果誰一年能5000萬,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而2021年,我們的營收已經達到4-5億。”但現在回想,周月明卻慶幸當時早早入場,霸占了先發優勢。他認為,英派斯等大玩家之所以最終沒有在商用健身器材占有強有力的位置,就是因為錯過了業務量迸發的階段。
這個迸發期出現在2012年左右,商用健身器材出現了供不應求的現象,寧津的健身器材公司層見疊出。加上2014年國務院發布46號文,提出2025年將建立完善的體育產業體系,實現總規模超過5萬億的目標,健身行業終于爆發。
根據寧津縣科技局的數據,2020年寧津縣體育產業總產值達到79億元,全縣工商注冊的體育用品企業(戶)1014家,其中規模以上企業28家,產業從業人員超過3萬人。在所有體育用品企業中,75%為健身器材類企業。
不過,在這個小縣城里,700多家健身器材公司多通過最純樸的方式開始起家——模仿,這也是中國制造的一個縮影。
直到現在,德州、寧津的法院依然會審理健身器材公司侵犯知識產權的案件,有業內人士將此稱為“逆向開發能力”。但隨著知識產權意識的萌發,去侵權化成為寧津健身器材公司的趨勢,有些會尋找第三方團隊對產品進行重新包裝和設計。
三巨頭中最為年輕的品牌邁寶赫將這些看在眼里,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2012年與寶德龍分家之后,邁寶赫堅決走上品牌化道路。在懶熊體育與總經理張順勇溝通的兩個小時中,“品牌”二字在他的口中出現的頻率極高,這對于寧津而言,不失為一種思維轉變的跡象。
九達天衢之地+最完善的產業鏈=寧津
如果說周月明將一顆商業的種子帶到了寧津,那種子的開花結果還要多虧當地自帶的土壤。
從地理位置上,德州是最靠近京津冀地區的山東城市,十多分鐘就有一趟從北京前往德州的高鐵,路程不到一個半小時。2015年,德州成為山東省唯一納入《京津冀協同發展規劃綱要》的城市,其中,寧津、樂陵和慶云又是最靠近京津冀的縣級市。如果具體到三巨頭公司的具體位置,邁寶赫和寶德龍緊挨著,距離大胡子不過10分鐘車程。這種密切的關系正如三人在時集鎮時,村與村之間緊挨著一般。

這種與京津冀之間的聯動體現在許多細節中,例如,在德州的馬路兩邊,有時能看到名稱以“京津冀魯”開頭的產業園區,德州火車站至今還歸北京鐵路局管轄。
沿著歷史脈絡追溯,這種聯動也來得很自然。明朝定都北京后,德州就成為冀、魯、豫、蘇、皖、浙、湘、鄂、贛九省通往北京的漕運通道,所以德州素有“九達天衢”、“神京門戶”之稱,寧津、慶云縣歷史上還曾歸河北省管轄。
但在整個德州,寧津還不是體育產業最早的興起之地。在距離寧津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樂陵,成立于1978年的泰山體育才是“老大哥”。如今,泰山體育已經服務了包括5屆奧運會、6屆亞運會等在內的1000多場賽事,有著自稱“雙奧企業”的底氣,也有“奧運品質服務全民共享”的策略。
厚重的歷史積淀體現在了泰山體育勛章遍地的博物館中,從泰山體育產業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卞志良靠編制起家時的畫面再現,到2022年冬奧會的打蠟車黑科技講解,應有盡有。我們就像到班長家里家訪,進門就被墻上從幼兒園就開始收集的獎狀唬住了。

▲泰山體育博物館里,卞志良在炕頭縫制墊子起家的場景重現,他們最早的產品就是“墊子”。
卞志勇是泰山體育產業集團副總裁,他告訴懶熊體育,早期德州的體育產業還是一片空白,周邊的公司很多都給泰山體育做過代工,這種關系也逐漸帶動了整個產業的發展。2015年成立的德州市體育用品產業聯盟,卞志良當選會長,大胡子、寶德龍和邁寶赫等公司也在聯盟中,這個產業聯盟為德州的體育公司帶來了市場、渠道、技術、資源的共享。
地理區位本身就很有利,又有領頭企業在前面做榜樣,但寧津還有一個殺手锏:累計下來的成熟產業鏈。五金加工、紡織配件、實木家具、汽車配件等行業在寧津早就存在,商用健身器材需要用到的零部件和加工技術,和這些產業大同小異。
“所有配件和加工技術在縣城里就能解決,工廠做出一套健身器材的門檻和成本遠比其他地方要低。”楊欣山所在的美能達已經從起初的3000多平車間、十多人的團隊,發展成銷售額超過兩億的企業。
對于寧津人而言,完善的產業鏈是上一輩留下來的財產,現在無非是用本來組裝成汽車、五金產品的零件和技術組裝成了健身器材。
但與其他區域相比,寧津人或許也沒有發現自己有著連續創業的能力,這種商業嗅覺讓跨界成為了一種自然的現象。“公司原來的員工出來創業并不可怕,更多的是別的行業進來做健身器材。本身就有廠房,拿到圖紙,搞清楚工藝,挖幾個工人,這個事情馬上就搞定了。”周月明說。
在寧津縣內既有合作也有競爭,但一致對外的時候,產業鏈成熟帶來的最直接是成本低,這也造就了產品的性價比優勢,寧津的健身器材往往比國內其他地方產的價格至少低一半,可能只需要國外進口品牌價格的20%左右。這對于國內的健身工作室、連鎖健身房而言無疑有著很大的吸引力。
不過,把價格壓低、以量取勝的打法意味著寧津的健身器材利潤有限,加上去年原材料漲價,利潤空間更受打擊。
“所有原材料、大宗物品都在漲價。管材價格在2019年初還只要4300元一噸,到2020年8月已經漲到7600元一噸了。”楊欣山表示。
要想提升利潤,要么繼續壓低成本,要么走品牌化,提升品牌溢價。以往,寧津的企業更看重自己的性價比優勢,但現在,有一部分公司已經想把這個標簽撕掉,走出寧津,走向世界了。
出江入海,走出寧津
一個家族、一個小村鎮帶動一個行業的興盛,這種成功不是特例。例如大名鼎鼎的晉江陳埭鎮,就誕生了安踏、特步、361°等運動品牌。
但這種對比有時也讓人沮喪,直到去年3月,晉江已經有50家上市企業。“晉江走出了這么多上市公司,寧津卻沒有一家上市公司”,這是懶熊在德州調研的幾天里聽到最多的話之一。
有時候他們也會反思和晉江公司之間的差距。例如,晉江企業家的圈子緊密,經常互相交流。而寧津的企業雖然也有各種組織、論壇和聚會,但大家之間的交流遠不如晉江頻繁和順暢,尤其是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之間,交流依然不足。
又例如佛山,同樣作為制造大市,已經走出了70家上市公司。當然,佛山靠近廣州,地理位置優越,但從以美的為代表的公司集群的發展軌跡看,跟隨著時代在轉型也是成功因素之一。
或許是南北方水土不一樣,“愛拼才會贏”的精神對于寧津而言過于冒險,安分、老實、固執、做好自己的生意,不會夠一些自己夠不著的東西是許多寧津人的自我認知。
這一點能體現在銀行存款上:2020年,寧津縣的GDP在德州市排名第6、全省排名97,但銀行存款卻以人均存款5.66萬元高居全市第一,在省里也排前列。
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是,“一分錢貸款也沒有”是寧津企業家最常掛在嘴邊的自夸用語。
對于上市,寧津的企業家對這兩個字充滿敬畏。懶熊體育在拜訪德州產研院融合中心時得到的一個解釋是,之前不少企業因為資金自身擴展過快導致資金鏈斷裂,前車之鑒讓寧津的企業家對資本敬而遠之。
不過,這并不代表寧津的企業在原地踏步。寧津與晉江、佛山等城市一樣,一直在學習、進步,只是每個城市、每個人的節奏不同,專注的東西也不同。以德州的第一梯隊為例,大家各有特點,在大家的共識中,大胡子做得最早,員工工資最高,邁寶赫納稅最多,對于上市最為積極,寶德龍已經轉型做做康復器材,業務也不小。
創始人的精神和氣質也在塑造一個企業。從小喜歡機械的周月明尤其癡迷產品,他將公司的生產、采購、財務銷售交由信任的下屬負責,自己甚少過問,也經常和電梯、五金等其他行業的朋友探討產品問題。
為了拓展新產品,周月明在公司設置了一個X部門,聚集了10多名員工折騰一些與健身關系不大的東西,例如裝配式建筑、口罩機。“做一些引領性的、創新性的東西,那才有成就感。”
邁寶赫的風格則更為大膽,也是寧津最早為上市做準備的公司。創始人趙世龍作為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性格相對冒險激進,相信品牌化、國際化才是出路。除了擁有寧津面積最大的健身器材生產基地(38萬平米),邁寶赫在北上廣深都成立了分公司,將外貿、研發、銷售、品牌等團隊都放在這些分公司中,吸引人才的到來。但如果放在20年前,“要做品牌,你說產品是寧津產的,誰信啊?”張順勇說。
身為總經理,張順勇老家在山西,和張順勇一樣,邁寶赫的很多管理團隊都從外地提拔,因為南北方的飲食習慣不一樣,邁寶赫甚至為南方的員工專門開了個小食堂。
人才正在從外面流入寧津,而寧津的創業者也不甘心只待在這個彈丸之地。大胡子將高管送到一線城市培訓、上課,邁寶赫在創立之初就開始到全國遍地開論壇和峰會,推廣自己的品牌。
如果從出口的角度,健身器材已經走出了寧津。如今,寧津產品已經外銷到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全縣健身器材產品50%以上出口到國際市場,發展中國家未來會有更多健身器材Made in Ningjin。更重要的是,和以往出口產品“論斤稱”的年代相比,寧津不愿意成為現代工廠里的機器手臂,僅僅作為一個代工角色存在了。

▲美能達工廠的健身器材,去年的出口量同比提高了近一倍。
他們的野心正在變大,大胡子正在通過與德國高端健身品牌Gym80的全球合作,邁寶赫也推出了高端品牌“嘉沃”,并通過分公司搭建起國際化道路。
在三巨頭的帶動下,寧津第二梯隊的企業也在追趕。這種場景在20年前是無法想象的。中國制造在當年藏匿在一個小縣城中無人問津,需要費大功夫讓人們認識寧津。而現在,不僅要讓人才來到這兒,品牌也在走出寧津,出江入海。
在這個以扒雞聞名,不時被人調侃是中國“德克薩斯州”的城市,確實和具有工業特色的美國德克薩斯州有著幾分相似點。在美國,德克薩斯州的煤電廠、煉油廠和加工工業極為發達,但如今正在往高科技產業轉型。而在中國德州,健身器材則是工業的象征,也正在擁抱智慧化、無人化。
回望過去的二十年,從周月明的帶來第一臺健身器材開始,一個人帶動一個族群、一個城市發生變化的故事正在上演。德州正在用體育、用健身器材打造自己的王國,也正在成為中國健身的“德克薩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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