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下午4點半，根據央視節目單，CCTV-1直播將東京奧運會女子攀巖決賽。這是一個沒有中國選手進入決賽的項目，吸引央視一套進行直播的原因，不在賽場的選手，可能是幕后的公共信號制作團隊——為全世界提供信號制作的，正是中央電視臺。
攀巖項目今年第一次進入奧運會，央視便承擔起了公共信號制作的任務。和攀巖一樣，乒乓球、羽毛球、體操和田徑鉛球決賽，也都由央視來制作信號。
奧運會不只是最高規格的體育競技場，也是體育電視轉播的最頂級舞臺。根據國際奧委會（IOC）的官方數據，2016年里約奧運會轉播收入達到41億美元，占國際奧委會總收入的74%。轉播商為奧運版權付出了最高的價格，IOC自然也必須保證最頂級的公共信號質量，再加上多項目畫面調度的高難度和各國運動員故事的復雜性，奧運轉播一直以來都被稱為電視轉播領域“皇冠上的明珠”。
與賽場上的金牌數一樣，賽場的幕后，中國轉播團隊同樣在展現著頂尖的“中國力量”。
中國轉播力量“出海”奧運
具體而言，體育賽事公共信號的“前端”生產包括信號制作、技術服務兩種團隊。前者包括導演、攝像、慢動作、畫面轉切等工作內容，后者則提供轉播硬件系統和其他技術服務，包括設備維護。最終，制作團隊和技術團隊生產出的公共信號將提供給全世界所有的持權轉播商，轉播商再利用這些統一的基礎畫面進行加工，有些還有增加一些自己的獨家拍攝內容，最終在各自平臺呈現。
半個月前，多輛京牌、滬牌、粵牌大型轉播車現身東京，一度在中日社交媒體“刷屏”。這些轉播車和技術人員就是中國方面派出的技術服務團隊。據懶熊體育了解，本次中國一共派出了約10輛大型4K轉播車，分別由央視、騰訊、體奧動力、上海SMT、廣東電視臺等團隊提供。
東京奧運會一共有33個大項，懶熊體育也從多位體育轉播領域從業者了解到，一屆夏季奧運會大約需要50輛大型轉播車。無論是制作團隊負責的項目數量、還是技術團隊提供的轉播硬件，中國已經貢獻了約五分之一的力量。
▲參與本次體操公共信號制作的中國團隊
回望13年前，時任北京奧林匹克轉播有限公司（Beijing Olympic Broadcasting，簡稱BOB）首席運營官馬國力告訴懶熊體育，北京奧運會時，中國符合奧運會標準的大型轉播車數量相當有限，不得不從海外租用了40多輛轉播車。13年過去，中國體育轉播的硬件儲備和“軟實力”發展到現在，不僅是北京奧運會的重要遺產，也是始于31年前的一次漫漫長跑。
從《亞洲雄風》到“黃埔軍校”
中國參與奧運公共信號制作還只是21世紀的歷史，更早的賽事轉播積累則可以回溯到1990年的北京亞運會。
當《亞洲雄風》的歌聲響徹北京時，北京亞組委卻面臨轉播方面的重大考驗，這是中國第一次承擔洲際運動會的比賽轉播，經驗和設備都幾乎無從談起。重重困難下，中央電視臺和各地方電視臺“東拼西湊”，完成了亞運會的信號制作。雖然當時的轉播水準在現在看來比較“粗糙”，但那次的經驗卻奠定了央視和地方臺面對大型賽事就進行合作轉播的基礎，直到今年東京奧運會，央視的制作團隊中也有不少來自地方電視臺的人員。
不過即使到了2000年左右，國內的體育轉播力量仍然比較落后。馬國力告訴懶熊體育，2001年，兩件大事徹底改變了奧運轉播和中國體育轉播的歷史。
隨著電視轉播收入占比越來越高，國際奧委會在2001年建立了OBS（Olympic Broadcasting Services），即奧林匹克轉播服務公司，來向全世界轉播商提供公共信號服務。同年，北京申奧成功，當時申奧陳述時，奧申委也同意，2008年奧運會的轉播將由OBS負責。
不過到落實層面，這次合作卻遇到了問題。由于我國的廣播電視條例明確規定，不允許外資進入電視直播領域，OBS無法直接負責北京奧運會的直播信號。為了滿足雙方利益，經過有關部門討論，決定以北京奧組委與OBS一起成立合資公司的形式，來代替OBS發揮職能。
最終，BOB在2004年應運而生，北京奧組委持股75%，OBS占25%，而CEO為OBS的負責人馬諾洛·羅梅羅（Manolo Romero），馬國力出任首席運營官。合同條款中還特別提出，希望給中國電視轉播留下奧運遺產，這為日后BOB幫助中國培養大批轉播人才做了重要鋪墊。
事實上，BOB在北京奧運會上也確實承擔了OBS的作用，但與OBS主導不同，其最重要的意義在于，BOB招募并培養了大量中國本土體育電視轉播人才。馬國力透露，2008年，BOB最多時有超過4000人為奧運轉播服務，核心管理團隊超過200人，這其中，中國人占有很大的比例。從某種意義上講，BOB成了中國體育電視轉播的“黃埔軍校”。
沒有BOB的成立，恐怕很難有中國電視轉播人才隨后的“爆發”。北京奧運會結束后，BOB的法定年限和使命如約結束，但其為中國培養的大批人才卻開始“散作滿天星”。
從“軟件”到硬件
時鐘撥回到2002年，央視已經確定參與北京奧運會的信號制作，但可以說此前幾乎沒有國際大賽信號制作的經驗。在一次轉播商會議上，馬國力向羅梅羅提出，希望央視能在雅典奧運會承擔一些信號制作任務，“練練兵”，后者很快就同意了。最終，央視在雅典提供了乒乓球、羽毛球、現代五項的信號制作團隊，這也成為中國參與奧運信號制作的開端。
到了2008年，在之前3項的基礎上，以央視為首的中國團隊又多負責了足、籃、排、網4個項目，總計完成7個項目的公共信號制作。此后的倫敦和里約，以央視為核心的中國團隊，也是OBS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擔任制作團隊，意味著中國信號制作人員的專業水準已經贏得OBS認可，并逐漸達到世界頂級水準。2008年之后，國內體育賽事發展迅速，CBA、中超等本土賽事職業化進程加速，尤其在2014年10月”46號文“發布，體育版權接連賣出天價；而國際賽事也被越來越多地引進，賽事的增加擴充了轉播需求，同時“倒逼”國內電視轉播硬件設備的升級。
2017年11月，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發布了《關于規范和促進4K超高清電視發展的通知》，有了政策扶植，國內的轉播硬件設備升級甚至一定程度上快于歐美國家。
體奧動力的一名東京奧運會技術團隊成員向懶熊體育介紹，一些企業機構甚至在那之前就布局了4K轉播，比如體奧動力就在2016年更新了內部的技術標準，從而漸漸發展到世界頂級水平。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轉播系統中的不少核心設備還是索尼等海外品牌，距離純“國產設備”還有一定距離。
目前，國內4K轉播系統的保有量已經達到世界頂尖。但同時，這種頂級轉播設備的制造和維護成本都非常高，只有足夠多的頂級賽事提供足夠的使用率，才能支撐起這些轉播設備的良性運維。因此，中國轉播設備和技術團隊不僅服務于國內比賽，甚至也經常出海為其他大洲的洲際賽事服務。
在制作團隊、技術團隊“軟硬件”的雙重進步下，2019年男籃世界杯，8個賽區中已經有3個賽區都是中國自己的制作、技術團隊。
除了以上“前端”工種和硬件，奧運留下的遺產也包括賽事轉播管理體系。馬國力告訴懶熊體育，目前OBS已經有超過10%的正式雇員來自中國，涵蓋了協調制片人、技術負責人、場館后勤等重要領域，而這些人幾乎都來自當時BOB的200多人核心管理團隊。
甚至于，如今OBS的核心管理層中，有很多人也正是成長于北京奧運會，OBS現任首席執行官雅尼斯·埃克薩科斯（Yiannis Exarchos）當時就在BOB任職，這批骨干力量與中國團隊的深厚感情，也幫助中國團隊穩固了和國際組織彼此之間的信任。
▲北京奧運會閉幕當天的BOB慶功酒會，馬國力和埃克薩科斯（左2）、羅梅羅（左3）。
奧運轉播，是實力也是生意
近20年的發展奠定了中國體育轉播的“軟硬件”實力，東京奧運會達到了中國奧運轉播“出海”的巔峰，但這同樣是“天時地利”的結果。
多位從業者告訴懶熊體育，奧運會的信號制作團隊一般都是OBS的長期合作伙伴，各項目的制作團隊不會輕易更換；而技術團隊則更多是OBS在達到奧運標準的基礎上，根據成本進行選擇，類似于“供應商”的關系。
由于中國地理位置距離日本很近，轉播車等設備所需的航運時間要比歐洲國家短上十天甚至數十天——運輸時間實際也要算設備的使用時間，因此在成本上更加經濟。早在2018、2019年，OBS方面就曾為東京奧運轉播來中國考察技術團隊和設備，并確定了與多家中國技術團隊的合作關系。
此外，與歐美技術人員不同，中國的技術團隊大多有較為固定的建制，而歐美的不少技術人員都是自由職業者，實際上多為OBS臨時雇傭。從溝通成本、紀律性考慮，中國團隊也是更加合理的選擇。
當然，在今年的特殊環境下，防疫也是相當重要的考慮，在達到奧運會轉播技術標準的國家里，中國在這方面的優勢獨一無二，這也是中國防疫“軟實力”的體現。
多方面判斷，這次東京奧運的大規模轉播力量可能是地理等因素下的特殊情況，未來海外的夏季奧運會轉播，比如2024年的巴黎和2028年的洛杉磯，中國團隊依然會是重要組成，但不一定能達到或者說繼續超越上一屆的規模。
▲在東京街頭被拍到的中國轉播車
隨著東京奧運會進入尾聲，已經有完成自身項目的中國轉播團隊陸續回國，稍作休整，他們不久就將開始為半年后的北京冬奧會做準備。懶熊體育了解到，雖然冬季項目中國的制作經驗有限，大多數項目的制作方將來自海外，但北京冬奧會的技術團隊中，中方人員的占比將比東京奧運會更大。
1990、2008，亞運會和奧運會讓中國體育轉播從無到有，從粗糙到豐富，體育大賽留給一個國家的，也遠不止金牌和場館那么簡單。
“干了一次奧運會之后，我才弄明白之前開會提的好多技術需求到底是什么。”對于奧運轉播參與者來說，東京奧運真實經歷留下的，遠比任何東西都深刻。半年后，他和體奧動力將在冬奧會越野滑雪的賽場上繼續新的奧運故事。冬奧會，是一批人職業生涯的起點，對另外一部分人來說，也是一段輪回。
當再一次相聚北京，那些13年前從BOB散落四方的人們，又是否會再次緊緊相擁？北京奧運，不只是一個國家的2008，也將是一代人的風華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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