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在北京延慶的冰上項目訓練基地冰球館,北京體育職業學院隊(以下簡稱“北體職”)的冰球小將朱啟彰和隊友興奮地把獎杯舉過頭頂。這一天,2021全國男子冰球錦標賽(以下簡稱“全錦賽”)落幕,代表北京冰球的北體職戰勝以齊齊哈爾一隊為班底的重慶隊衛冕奪冠。
朱啟彰的另一重身份是國際關系學院傳播學專業的本科生,他當初并沒有憑借冰球獲得錄取上的優待,而是和普通考生一樣考進大學,奪冠后,他馬上還要回學校參加期末考試;朱啟彰的隊友陳愷麟則要回到加拿大繼續學業,陳愷麟14歲就奔赴加拿大求學,去年被加拿大安大略冰球聯盟OHL的隊伍選中,成了一名專業冰球運動員。
如果說北京隊的對手們是體制內的“整編軍”,那么北京隊的人員組成多少有點“東拼西湊”——既有朱啟彰這樣的國內大學生球員,也有陳愷麟這樣的冰球海歸,和朱啟彰、陳愷麟一樣,北京隊大多數球員都是在家庭和俱樂部培養模式中成長起來的。

火車戰勝了馬?
在半年前舉行的2020年全錦賽男子組比賽中,北體職就點球贏下了哈爾濱隊獲得冠軍。賽后,隊長英如鏑高舉獎杯的照片出現在各大媒體上。他的父親、著名導演英達賽后意味深長地對媒體說:“這次北京球隊擊敗東北球隊有些偶然。以后,東北球隊擊敗北京球隊才是偶然現象。‘火車’戰勝了‘馬’。”
英達口中的“火車”和“馬”,指的是中國冰球人才培養模式的變遷“我們傳統冰球體系學的是蘇聯和東歐,現在那邊(蘇聯和東歐)不這么搞了,北京的家庭和俱樂部青訓模式才是未來。”雖然北體職的獲勝是不是能推導出上述結論值得推敲,但近二十年,北京在青少年人才的培養上確實做對了一些事情。
“北京目前在十四五歲以下冰球人才的培養確實做得不錯,北京青少年這塊現在是人多、隊伍多、冰場多、比賽多,這樣人才選拔的余地就大。”體育總局冬運中心冰球部前副部長紀俊峰告訴懶熊體育。2019年,北京冰球隊派出的6支隊伍參加二青會冰球項目全部5個組別的爭奪,共獲得4個冠軍和1個亞軍;2019年全國青少年U系列冰球錦標賽,北京成了最大贏家,在男子方面拿下了U16組別外其他所有組別的冠軍。
如果說傳統的“運動隊”模式背后是“看得見的手”,推動北京青少年冰球實現超車的則是市場這雙“看不見的手”。
“現在的冰球人才主要都在俱樂部和普通的學校里。”紀俊峰說。市場主導下的“俱樂部模式”已經成為中國青少年冰球人才培養的主要模式之一,該模式的發源地就是北京。從某種程度上,1998年出生的英如鏑就是中國冰球家庭和私人俱樂部培養模式的初代成果,而北京青少年冰球發展史則為中國體育貢獻了一個值得研究的樣本。
北京冰球在二十年前播下的種子,終于到了收獲的季節。

▲英如鏑奪冠后高舉獎杯。
“北京的冰球是家長們攢出來的”
2016年以前,北京并沒有冰球專業隊。由于歷史原因,東北冰球開展得比較早。因此北京在競技層面一直被東北尤其黑龍江省碾壓并不奇怪。
黑龍江省冰球后備人才的培養模式還留有“計劃經濟”的時代特征,培養主體以政府機構為主、社會機構為輔,哈爾濱冰上訓練基地、齊齊哈爾冬季項目管理中心、佳木斯運動隊等是省內后備人才培養的主要基地。
黑龍江省人才培養的訓練經費來源也比較單一,省體育局和省屬各地體育局承擔了幾個培養基地的大部分開支。但政府“一肩挑”式的撥款,并不能完全滿足人才培養的需要。
競技方面,傳統的中國冰球人才會沿著業余體校或傳統體育項目學校——省市體工隊——國家隊這樣的“三級訓練網”發展。在文化教育方面,球員還要進入“一條龍” 的教育管理體系,根據年齡和文化程度被編入相應的學習班級或考入相應的高等教育專業,接受各種層次的文化教育,而且這方面一直是被相對忽視的。

和東北不同,北京作為發達城市,冰球是從市場做起,再與體制接軌。
世紀之初,當時冰球在中國還是冷門項目,尤其是男子方面水平不高,冰球并沒有大賽奪牌的可能,因此國家對冰球幾乎沒有政策需求。出于對競技成績的考慮,國家更傾向于把資源投入到更適合國情、更容易出成績的項目,因此當時僅在東北有寥寥幾支冰球專業隊,東北之外的地區,冰球基本是一片荒蕪。
2002年前后,在被遺忘的角落,北京冰球的社會力量自發地萌芽,重要標志就是虎仔隊的誕生。當時北京冰球運動的參與者主要是外籍子女和家庭條件優渥的中國孩子,英如鏑就是其中之一。“那時候經常和媽媽在國貿附近逛街,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有小朋友在滑冰,我抱著試試的心態就開始學。”英如鏑曾如是告訴《法制晚報》。

▲英如鏑(左一)和宋安東(中間)都是在虎仔隊成長起來的。
2005年,代表北京青少年冰球的龍隊參加了在加拿大渥太華舉行的傳統冰球賽事貝爾首都杯邀請賽,加拿大系統的培訓體制和完善的聯賽機制讓球員和家長們開了眼界。回國后不久,也就是2006年初,包括英達在內的幾位冰球家長在國貿冰場開了一次“家長會”,正是這次家長會后,虎仔隊誕生。
其中不但有英如鏑,還有2015年成為NHL近百年歷史上第一位被選中的中國球員宋安東。成立當年,虎仔隊就在加拿大的貝爾首都杯邀請賽拿到冠軍,而當時整個北京這個年齡段打冰球的孩子也就30來人。直到現在,虎仔隊的傳奇還在北京的冰球圈口口相傳。
可以說,早期北京青少年冰球是依靠家長們的熱愛推動起來的。“北京冰球剛開始的很多活動就是家長們攢出來的,”英達曾在一次冰球家長沙龍中感慨。
當時虎仔隊球員家庭條件大多非常優越,培養目標也不是專業上的競技成績,而是停留在家庭和個人層面,家長的初衷多數是強健體魄,或者是基于孩子的興趣愛好,比如宋安東最初學習冰球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冷氣可以醫治喉炎。另外,冰球項目本身新奇的特點也給家長們提供了獨特的價值感,成了小圈子里的溝通紐帶。
在沒有官方引導的情況下,北京的家長們在摸索中把青少年冰球帶上了一條脫離體制、更接近北美冰球發達國家的培養道路。
火車來了
上個世紀90年代,一種新的人才培養模式“俱樂部模式”在中國興起。隨著一些運動項目市場化,建立職業聯賽,商業化俱樂部開始出現。“俱樂部模式”同樣是以提高技術水平為目的,但是投入的主體并不是國家,而是企業團體。職業聯賽能為運動員帶來豐厚的收入,運動員可以將打比賽作為一種“職業”。
冰球運動在青少年層面就借鑒了更接近冰球強國人才培養模式的“俱樂部模式”,也就是英達所說的“火車”。冰球俱樂部通常為市場化運作的私人企業,和體校不同,俱樂部只負責學員冰球技巧的教授和實踐,不負責學生的文化課學習。俱樂部也幾乎沒有人才篩選門檻,只要付費,學員就能實現從學習滑冰到進入俱樂部球隊、再到代表俱樂部隊參加比賽的過程。
通常一個孩子加入俱樂部后會從基本滑行開始學起,然后過渡到冰球專項訓練,經過一段時間的基礎冰球訓練后,球員可以加入各俱樂部相應年齡段的隊伍,代表俱樂部參與比賽。在北京青少年冰球萌芽的時候,球員的訓練并不系統,更多是一個教練帶一支隊伍。隨著冰球事業的發展,俱樂部的運營越來越成規范——俱樂部會從國外引入更系統的教學體系,中國冰球教育市場的蓬勃發展也開始吸引外教來淘金,進而提高了整體教學水平。
俱樂部還利用渠道資源對接國內外的賽事,以便為球員安排實戰,配套開發出各種冰球冬令營、夏令營的培訓產品。
在北京青少年冰球起步階段,孩子們幾乎沒有比賽可打,從2002年到2006年,北京都沒有舉辦過超過3支隊伍的青少年冰球比賽。學員只能在各隊內部組織對抗賽。家長們也意識到一項運動光靠練是練不好的,尤其是冰球這種強對抗的集體項目,沒有比賽不行。

2006年后,隨著北京學習冰球的孩子越來越多,冰球家長開始張羅“搭臺”。2008年,他們模仿北美的青少年冰球運動模式,組織了俱樂部間切磋的平臺——北京市青少年冰球聯賽。英達曾感慨,“第一年聯賽只有4支隊伍參賽。”這其中包括2支個人隊和2支俱樂部隊,參與比賽的孩子總共不到50個。
事實上,前四屆北京市青少年冰球聯賽都是民間自發組織的。誕生后,俱樂部聯賽的參賽隊伍和人數穩步增長。根據北京冰球運動協會的數據,到2018-2019年第十一屆聯賽,已經有了263支隊伍、3308名運動員報名參賽。可以說,青少年冰球聯賽的出現是俱樂部培養模式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
俱樂部模式能在北京萌芽和壯大并不讓人意外。相比田徑、足球等項目,冰球的入門門檻更高。這種高門檻首先體現在基礎設施,也就是冰場的投入上。雖然北方很多地方在冬季都有室外天然冰場,對冰球俱樂部來說,要想提高成績,就要有更穩定的場地,因此青少年冰球俱樂部通常依托于室內冰場,尤其是商業冰場,商業冰場動輒千萬級別的初始投資和每年百萬級別的能耗費用,讓其非常依賴城市的經濟實力和城市整體體育投資的增加。
從過去十幾年的歷史看,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和冰場的數量呈現明顯的正相關。而北京室內的冰場一開始基本都是私人企業投資建設。早在1999年,全國第一批商業冰場代表、也是英如鏑最初練習滑冰的啟蒙地——國貿冰場就開業了。

▲見證了北京冰球發展的國貿溜冰場。
在冰場數量方面,北京目前在國內也是遙遙領先,2002年,在北京青少年冰球剛剛起步的時候,北京僅有兩家室內商業冰場,但是到2018年底,這個數字變成了44家。較多的室內冰場為北京青少年冰球俱樂部模式提供了穩定的訓練場地。除此之外,冰球相當考驗家庭的經濟實力,經濟投入往往決定了孩子在這項運動中能走多遠——一身專業的護具和球桿從幾千到數萬元不等,隨著孩子的生長發育,護具還要定期更新,另外,每個孩子每年的訓練費用也要超過10萬元。
NPC入場,體教融合的冰球樣本
北京青少年冰球發展早期更多依靠市場自發行為和冰球家庭的單打獨斗,缺少引導和協同。2012年,一些冰球家長發起成立北京市冰球協會(下稱“北冰協”),協會開始承擔“NPC(游戲用語,指的是游戲中一種非玩家角色)”的角色。作為代表北京市開展國際冰球運動交流唯一的社會團體,北冰協制定了北京市冰球運動員的注冊管理辦法,讓北京冰球逐步實現了專業化、正規化。除此之外,北冰協還致力于完善青少年賽事體系,成立當年,北冰協就“收編”了北京市青少年冰球聯賽。
背靠主管單位北京市體育局,北冰協更大的貢獻在于串聯起了冰球和教育,開啟了冰球的體教融合實驗。北京青少年冰球體教融合是學校教育、校隊和俱樂部訓練的“三位一體”。
隨著北京打冰球的孩子越來越多,一些冰球基礎比較好的中小學校開始主動組建冰球校隊,還有不少學校的冰球隊最初是由家長發起,后來被學校納入校隊建設。2013年,由北冰協承辦的北京市中小學生冰球校際聯賽誕生,在組織校級聯賽方面,北京冰球又一次走在全國的前列。第一屆校際聯賽只有12個學校參賽,到了2021年,共有119所學校的126支隊伍參加比賽,參與運動員1730名。因為參賽隊伍和人數越來越多,校際聯賽如今已經分化出6個組別。

逐年增長的注冊球員支撐起了以北京市青少年冰球聯賽和冰球校際聯賽為骨架的賽事體系。2019-2020賽季,北京冰球注冊球員已經發展到4500余名,其中大部分都是中小學生。考慮到一些打冰球的青少年并未注冊,北京冰球青少年人才的厚度已經領先全國。2014年全國男子少年冰球錦標賽上,北京隊接連戰勝兩支來自東北的冰球專業隊,以全勝戰績奪冠。這普遍被認為北京青少年冰球發展史上一個標志性的事件。
中國冰球房間里的大象
不管北京青少年冰球發展得怎樣如火如荼,仍受制于中國冰球的大環境。青少年“沒有上升通道”造成人才流失,是中國冰球”房間里的大象“,沒人能視而不見。2007年,宋安東和英如鏑等虎仔隊的中堅力量相繼前往加拿大、美國留學,成為了北京最早的一批“冰球候鳥”。
北美冰球運動的興旺不但因為發揮了俱樂部人才培養的作用,而是以市場化運作為前提,針對不同水平的球員設立了豐富的賽事體系,最重要的是打通了學員從小到大的升學和就業路徑。以加拿大為例,把冰球運動作為興趣并達到一定水平的球員,可以選擇學業路徑、進入大學,大學期間可以參與美國大學生體育協會(NCAA)組織的冰球比賽,畢業后可以根據情況選擇進入職場或者進入職業聯賽。而立志以冰球為業的小球員,則可以參加加拿大冰球聯盟(CHL)這樣的青少年冰球賽事,為今后進入北美職業冰球聯盟(NHL)、成為職業球員做準備。

▲宋安東進入了康奈爾大學校隊隨隊征戰NCAA的比賽。
國內目前還幾乎沒有職業聯賽體系能承接打冰球的青少年。根據國際冰球聯合會2019年的數據,中國目前注冊的男子成年冰球運動員僅有252人,女子女運動員239人,因為發展水平低、參與人數過少,高水平的職業冰球聯賽無法開展,孩子們成為職業球員的通路基本被堵死。
而在國內求學的冰球青少年中間則存在“15歲現象”。進入高中后,像朱啟彰這樣能兼顧學習和冰球的成功例子十分少見,大多數孩子要在兩者之間做出取舍,因為國內普通大學對冰球特長生的招生還處于空白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做了更保險的選擇——放棄冰球、專心準備高考。這也造成中國冰球人才在這個年齡段的嚴重斷檔和流失。
奧眾體育的CEO趙相林曾告訴懶熊體育:“實現人才流動需要先著力解決高水平運動員的招生問題,現在只有哈體、首體等少數幾所體育院校有冰球專項的招生。如果一些名校能夠參與到這個過程中來,這些打冰球的孩子就可以留在國內,不需要出國。即便他們將來打不了職業,名校文憑對于就業也是有幫助的,也會吸引更多人走這條路。”
回顧歷史,市場化運作的冰球俱樂部成為了北京青少年冰球體系的“一”,在俱樂部之上“萬物生長”,開始逐漸發展出賽事體系和行業協會,完成了和教育的協同。經過近二十年的實踐證明,以家庭和俱樂部的培養模式是符合北京實際情況、值得堅持和推廣的模式。
不過,僅憑北京在全錦賽的兩次奪冠就說傳統的冰球人才培養模式已經沒有存在價值,為時尚早,事實上,這個模式完全可以和其他模式進行嫁接和融合,重新煥發生命力。

另一方面,雖然北京青少年冰球的培養模式更接近冰球發達國家,但培養體系還不夠健全,培養水平仍然有限。因此,長遠看來,市場主導、政府引導,推進冰球運動供給側的結構性改革,培養模式從單一體育系統的三級管理走向學校、社會等多元化發展,實現體教結合是未來的大趨勢。
中國冰球要走的路還很長,畢竟百年育人,冰球不只是一代人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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