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吾說他13歲時第一次滑雪,“我發誓再也不滑了”。
那時候他剛剛被家人從中國送到瑞士,聽不懂滑雪老師的德語,為此連續摔了三個星期的跟頭。
當時李臻吾肯定想不到,61年后,他每年有三四個月呆在雪場。他的太太,兒子和女兒——他們一家,都在教人滑雪。
在瑞士長大之后,他以一個IT工程師的身份移民到美國,再之后又回到中國。如今,74歲的李臻吾最想做的事是能在中國建立一套統一的滑雪教學體系。
最新的一次努力是今年3月中旬。李臻吾把中國十多家滑雪學校的校長、教官、運營或推廣經理,還有滑雪產業內的公司CEO和體育學院的滑雪教師,一起請到了張家口的崇禮萬龍雪場,開了一個為期5天的“中國滑雪教學校長班”。
“我希望各個滑雪學校校長能認識和接受一個同樣的滑雪教學體系,并且使它更適合中國人”,李臻吾對懶熊體育說。
類似的活動,10年前李臻吾已經在做。2006年起,他組織退役滑雪運動員進行教練員培訓,再之后是相關的校長和管理層培訓。他的目標,是將美國和加拿大的滑雪教學經驗融合起來,再以金字塔的形式,自上而下地逐級推廣。
這本是一個小眾又漫長的計劃,直到最近兩年滑雪的爆發——中國的政策正在向體育產業傾斜,在北京-張家口的申冬奧成功和消費升級等大背景下,滑雪產業突然被急速放大。
據萬科最新發布的《中國滑雪產業白皮書》,2015年中國滑雪人次達到了1250萬,值得注意的是,其中80%是初學者。他們需要有人來教他們。
滑雪尤其是高山滑雪垂直落差大,滑雪者的運動速度快,隨之而來便是更高的危險系數。與足球、游泳等大眾參與性運動相比,滑雪是一個更需要高水平教學支持的運動項目。
無論是對滑雪者還是滑雪產業,培訓都至關重要
很多來自滑雪產業成熟國家的機構都看到了這個機會。除美國、加拿大外,當下的滑雪教學市場還存在著瑞士、奧地利等歐洲國家的教學體系和標準。
“中國現在遇到的最大挑戰是,滑雪產業發展得太快,一下子涌現出了這么多教學體系。”太舞滑雪學校的新西蘭籍校長Cesar Piotto說。
對于這些體系,李臻吾并不陌生。他剛去美國的時候,同事們都期待著瑞士來的新人能教會他們,但當真正教授的時候,“怎么教都教不出一個樣子來”,李臻吾說,這促使他開始系統學習“怎么教別人滑雪”。
這之后,他接連考取了美國職業滑雪教練協會(PSIA)和加拿大滑雪教練聯盟(CSIA)的高級指導員資格,從此開始了30多年的滑雪教學。
李臻吾第一次想建立一套統一體系是在2002年出差北京的時候,他發現京郊有不少滑雪場,但去哪兒都得請教練,因為每一家的教學方式和內容都不一樣。
杜海軍參加了李臻吾發起的除第一次以外的所有活動,他現在是粉雪科技的CEO。“這就相當于秦朝之前沒有統一貨幣,小學課堂里沒有統一的教材一樣”,杜海軍告訴懶熊體育,“五花八門,自成一派。即便到現在,你坐在纜車上往下看,還是能辨別出這些雪友是哪個雪場教出來的。”
李臻吾認為,沒有一個完善的教學體系支撐,消費者去到哪里都需要重新學習,顯然不利于其技術的提高,還會造成參與體驗上的傷害。這樣的話,這些初學者轉化為真正的滑雪人口的可能性也會降低。這對滑雪產業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李臻吾找到了體育總局,最終他的這些觀點和自身經驗得到了中國滑雪協會的認可,并被任命為高級顧問,負責引進國外的先進教學體系和管理方法。
2006年,李臻吾和滑雪協會組織了第一次滑雪特訓隊活動,從退役運動員、滑雪學校校長中選拔出了10人,次年另外8人加入其中——這些人在后來成為了行業的主力,3月的這次校長班,大部分就來自這18人隊伍。
但特訓計劃并非一切如意。中國滑雪還在沉寂時期,市場關注度有限。此后多年中國滑雪協會更換幾任領導者,特訓因為時間短、不系統而效果不佳。個別特訓隊員流失到諸如保安、郵局等行業中去。李臻吾常常為此感到遺憾。
之后李臻吾開始將重心放在滑雪學校校長和相關公司管理層的培訓上。通過校長再把教學內容、流程、規范推廣到指導員。包括滑雪學校的經營、雪場指導員培養和人才管理,也更多地被列入培訓范圍。
許多國外的頂尖滑雪培訓師也被邀請過來講課,Jeb Boyd就是其中之一。
Jeb Boyd是美國國家滑雪示范隊資深隊員,也是美國國家滑雪學院教練。李臻吾在他的滑雪學校做過指導員。3月的校長課是他第二次受邀前來。
Jeb Boyd認為李臻吾在做的事跟美國PSIA的發展歷程是相似的。在1961年PSIA成立之前,美國的滑雪場中活躍著奧地利、法國等多套教學體系和標準。PSIA的創始人們意識到,如果只是照抄國外的體系,并不完全符合美國人自身需求和特點,也不利于產業的發展。
“在美國,我們需要教會各式各樣的滑雪者,教會所有水平和級別的人。”Jeb Boyd告訴懶熊體育。后來他們對各國體系進行取舍,并且制定出了一套美國自己統一的教材,覆蓋了中高低各個級別,包括兒童、殘疾人等在內的各種條件的滑雪者的需求。
Cesar Piotto說,澳大利亞、新西蘭的滑雪市場也都經歷了類似的發展。
李臻吾已經效仿PSIA的做法,聯合中國滑雪協會、中國滑雪指導員協會,針對中國不同滑雪者的需求,制作出了一本名為《社會體育指導員高山滑雪教學手冊》的教材。
不過,要求國內這些滑了很多年的指導員們重新學習國外的滑雪教學經驗,并非那么容易。
郝世花滑雪培訓中心CEO馬馳在Jeb Boyd講課之后,嘗試改變自己的技術習慣,使用了PSIA體系的相應動作,卻吃了苦頭。在一次進Mogul(貓跳)道的過程中,有著多年滑雪經驗的他意外地摔了一跤。然而Jeb Boyd本人在做同樣動作時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除了指導員技術轉型的困難,統一教學體系也會受到部分滑雪場經營者的阻力。
“可能還是存在認識上的區別。有的雪場可能會說,我這只是很小的一個雪場,去建那個體系干嗎?或者說,我這里都是初級雪友,去建那個高級的標準干什么?”萬龍度假天堂董事長羅力對懶熊體育說。
對于李臻吾的計劃,羅力非常支持,他聘請李臻吾成為萬龍的顧問,并提供了此次校長班的雪票、培訓、食宿,還承擔了邀請Jeb Boyd來授課的費用。2003年開建的萬龍滑雪場目前已是中國規模較大的一個。
Jeb Boyd向校長班授課
Jeb Boyd認為中國許多雪場運營者可能還沒意識到高質量的滑雪教學對雪場的重要性。
對初學者而言,如果能從滑雪學校中體會到專業性和樂趣,那么他更可能轉化為真正的滑雪愛好者。由于中國很多滑雪學校都是跟滑雪場捆綁的,這也有機會為雪場帶來更高的重復消費率。
“如果滑雪場的學校非常好,原則上就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滑雪場。”Jeb Boyd說。
正因如此,在美國的滑雪場經營中,教學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以經營了12家滑雪場/度假村的Vail Resorts為例,整個2015財年,滑雪學校共計為其帶來了1.26億美元的收入,這甚至超過餐飲收入,僅次于裝備租賃和銷售。
Jeb Boyd表示,PSIA在統一美國滑雪教學體系初期,各個滑雪場都相信自己的體系而不愿意改變。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競爭后,他們意識到,長期來看,無法形成一套統一的體系,對各個滑雪場都沒好處。“因為只有滑雪者在美國東部學了滑雪,到西部度假滑雪時上的是一樣的課,這才是真正幫助滑雪者的事情。”Jeb Boyd說。
更多的資本和創業者正在進入中國的滑雪市場。一位萬龍度假天堂內部人士透露,這個雪季,便有奧地利,新西蘭,日本等國的雪場、培訓機構來商談合作可能性。作為此次校長班協辦方凱撒旅游滑遍天下(GoSnow)的CEO,劉恬頤在與國內多個雪場的接觸過程中,也感受到同樣的現狀。
羅力對李臻吾的計劃給予了支持(攝影:余偉)
在培訓領域多家公司也在參與進來:郝世花滑雪培訓中心,借用郝世花這位多枚滑雪金牌得主的IP,與國外教學經驗結合,試圖打造自有滑雪培訓品牌;“遇見旅行”旗下事業部魔法滑雪學校引進PSIA的標準展開滑雪教學培訓;杜海軍的粉雪(滑唄APP)獲得瑞士雪上聯合會授權,成為其中國地區的合作培訓機構;安泰國際滑雪學校與新西蘭滑雪教學體系合作,在國內推廣經營。
這些人大部分都跟李臻吾關系不錯,但從某種意義上看,他們又不完全認同李臻吾的主張,因為他們都認為自己的標準和體系能活下去。不過這也正是李臻吾發起校長班的主要原因,讓他們體驗和感受到一套體系的重要性。
“實際上這個事情應該是領導來做的。”羅力說,“我們沒有想改變任何人,我們只是把先進的東西引進來,告訴大家,學回去肯定有好處。”
“我這個年紀我還要什么呢?我的專業背景是電機工程和企業管理工程,滑雪是我的副業。我只是希望國內的大眾滑雪可以良好健康地發展。”李臻吾說。
10年前,李臻吾在北京漁陽滑雪場組織了第一次特訓,在場的10個退役運動員都是拿過冠軍的人,誰也不服誰。對于李臻吾,郝世花的第一反應是“這老頭是誰啊,他能培訓我們什么啊”。
現在,李臻吾要成功說服的困難顯然也比那時更大。這是一場更為復雜的角力。
懶熊體育記者 余偉
聲明:除署名外,文中圖片均由滑雪校長班提供,版權歸深度(攝影師名)所有,未經許可不得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