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12日）是《王者榮耀》職業聯賽（KPL）開賽的日子，老帥雖然沒有比賽，但他卻出現在了開幕式上，接收著臺下群眾的歡呼和鼓舞。作為隊長，他參加了《王者榮耀》國際版《Arena of Valor》項目，在8月26日那天激戰4場，為中國代表隊贏得了首枚電競金牌。
▲老帥（左一）作為隊長，帶領中國代表隊奪得了雅加達亞運會電競項目《Arena of Valor》的金牌。
“為國爭光”這四個字，從未如此強烈地與電競綁定在一起。首次進入亞運會成為表演項目，電競在這次熱度欠奉的大賽中反而賺足了眼球和熱度。
拿到金牌后，他和隊友們的行程被各種會議、采訪及活動鋪滿。我見到老帥的前一晚已是深夜，他才從深圳飛到成都，航班還晚點了4個小時。
不過他精神不錯，我還沒怎么開問，就開始告訴我在雅加達的住宿、伙食以及種種。老帥覺得雅加達是個不錯的城市，可惜沒時間好好看看。
能拿到亞運金牌，老帥功不可沒。在首場對陣泰國代表隊的比賽中，他幫助前期陷入逆風的中國代表隊逐漸穩住局勢，最終幫助全隊成功翻盤。老帥個人打出29.2%的輸出占比，并獲得了這局比賽的MVP。
這只是當天4場9局比賽中的一個縮影。老帥全天斬獲了多個MVP，現場解說也數次稱贊其“amazing”。
“能參與到亞運會其中，我很開心。”談到這些，老帥顯得很平靜。
亞運會上的電競首金
“你給我們老張家光宗耀祖了。”老帥率隊奪冠后，父親張世光在給兒子發的信息中說道。
為了能看老帥的比賽，這位生意人那天在多個微信群中向人請教，還下載了科學上網的軟件，終于看到了兒子贏下比賽、戴上金牌的那一幕。
《Arena of Valor》，是騰訊出品的一款5V5 MOBA類手機游戲。與《王者榮耀》不同的是，他所面向的是海外市場，在大陸本土并沒有發行。今年5月，被亞奧理事會選為雅加達亞運會的電競表演項目之一。也就在那時起，騰訊開始對外宣稱，這款游戲是《王者榮耀》的國際版。
而早在外界還不知道《Arena of Valor》進入了亞運會之時，老帥就被告知，有機會去代表中國隊打亞運會了。
雅加達亞運會是首個將電競納入表演項目的洲際大型綜合運動會，一向致力于將電競與體育劃等號的騰訊，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國內沒有《Arena of Valor》項目的職業選手，因此征召KPL選手組隊參加，成了不二選擇。
關于為什么選擇老帥成為參加《Arena of Valor》的項目的選手兼隊長，外界的說法很多，也很難有標準答案。總之，“為國出征”，這個前幾代電競人所夢寐以求的機會，擺在了老帥的面前。
抓住這個機會并沒有這么容易。如果選擇參加亞運會，老帥必須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集訓中離開KPL賽場，不碰《王者榮耀》并全力與隊友一起適應《Arena of Valor》。而三個月之后，他還能不能回到KPL賽場，老帥心里也沒底。
更何況，當時KPL秋季賽還在進行，老帥的所屬俱樂部GK已經確保了季后賽名額。如果老帥離隊，會對GK的季后賽征程產生多大影響，這更是老帥以及整個GK俱樂部需要考慮的問題。
考慮了兩到三天，老帥答應了。
我問他，“除了’為國出征’這四個字外，有沒有別的支持你做這個決定的理由？”
他不假思索：“就這一個原因。”
然后補充道：“這個機會真的好難得。”
▲老帥說他打職業后，比原先胖了快30斤。
為了將影響發揮到最大，電競人們都在不遺余力宣傳“電競入亞”。8月4日，央視新聞頻道由白巖松所主持的《新聞周刊》欄目，花了8分鐘的時長報道了此番征戰雅加達亞運會電競項目的中國代表隊。節目中，老帥對著鏡頭說，為國出征有“很大的壓力”。
6月舉行的預選賽過后，中國代表隊已經確定將參加雅加達亞運會的三個電競項目：《英雄聯盟》、《皇室戰爭》以及《Arena of Valor》。前兩者的出品方分別是美國的Riot Games和芬蘭的Supercell，這兩家公司都先后被騰訊收購。相比之下，《Arena of Valor》可以說是騰訊出品的“親兒子”。
在組隊之后，這三個項目中，中國代表隊在《Arena of Valor》上奪金的機會是被外界認為是最大的。《英雄聯盟》的全球賽事冠軍在前幾年被韓國人連續壟斷，中國隊伍至今沒能拿下一座S賽的獎杯；《皇室戰爭》在全球的職業賽事體系架構并不完善，代表中國出戰的“力量哥”黃成輝將面臨的是其一無所知的印尼選手，勝負難料。
相比之下，中國人在《王者榮耀》上剛剛展現了統治力。在8月初落幕的《王者榮耀》冠軍杯國際邀請賽上，前來參賽的7支國際戰隊，在面對中國戰隊時一局未勝。雖然亞運會項目是《王者榮耀》的國際版本，但在外人看來，優秀的KPL選手適應起來問題不會很大。
更何況，在賽程上，《Arena of Valor》項目將會最先決出金牌。如果中國代表隊的電競首戰就能告捷，對于中國電競的未來會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但最終拿到這塊金牌，過程卻沒有如外界想象的那么順利。
在《王者榮耀》冠軍杯國際邀請賽上，KPL聯盟官方為老帥和他的隊友們舉行了出征儀式。那時老帥和隊友們已經開展了兩個多月的集訓，他告訴大家，這兩款游戲在邏輯上“不太一樣”，所以他們之前的經驗并不能百分百轉換過來。
集訓初期的效果也證明了這一點。用老帥的話說，就是他們剛開始屢戰屢敗，甚至有過2分鐘就水晶被破的經歷。他們一度因為太菜而找不到訓練賽的對手，那時候老帥甚至覺得，他們能夠奪冠的概率只有30%。
在臺灣，《Arena of Valor》在2017年的7月開啟了職業聯賽GCS，包括AHQ、JT、FW以及HKA在內的多家臺灣職業電競俱樂部都有參加。盡管GCS的規模和賽事的完善程度都遠不如KPL，但也培養了很多職業選手。
6月舉行的預選賽上，經過了一段時間訓練的老帥和隊友們，以3勝1負的戰績位列東亞區第二，確保決賽階段的參賽資格。而四戰全勝獲得小組第一的，正是中國臺北。
不過相比剛開始的屢戰屢敗，已經逐漸摸到這個游戲的中國隊開始有了底氣。老帥說，那時候他覺得奪冠幾率有40%了。直到賽前，老帥和隊友們開始在訓練賽中所向披靡。但在那時，老帥也只是覺得，奪冠概率有了六七成。
▲老帥在中國代表隊中擔任中單位置，是隊伍的主要輸出點。
比賽前一晚，老帥失眠了。10點就洗完澡上床的老帥，到12點時候不得不穿上衣服來到走廊，原地蹦跳了5分鐘，后來直到快2點他才進入了夢鄉，距離第二天起床時間已不到5個小時。
過程算是有驚無險。雖然越南隊的強勢在老帥等人的意料之外，但隊員們也只是輸給了他們一場，這也是中國代表隊所有八場比賽中只輸掉的一場。決賽他們2-0贏下了中國臺北，兩局比賽分別耗時9分鐘和10分鐘，都是碾壓勝利。
在和隊友簡單擁抱過后，他指揮著隊友與對手握手，向觀眾鞠躬，一如往常贏下了一場KPL比賽。
當老帥的父親張世光狂喜的時候，而那時的老帥正忙著接受各家媒體的采訪，淡然面對提問，還時不時地開幾句玩笑。
電競首金的意義不言而喻。包括央視、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在內的多家主流媒體紛紛報道了老帥和他隊友們的故事。對于電競人來說，在亞運會上的亮相是向外界展現自身實力的最好機會，而金牌則是他們能交出的最完美的答卷。
如果把時光往前倒數年之前，無論是張世光，還是老帥自己，都不會想到會有此情此景。
職業選手的成名路
能成為《王者榮耀》的職業選手，老帥有點幸運。
1994年，他出生在遼寧沈陽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張世光是個生意人，母親是國企職工。
他從小成績并不好，尤其是不擅長背課文。別人花半小時能背完的課文，他花一個半小時也背不出來，即便老師罰他抄十遍還是背不住。
張世光當過兵，退伍后回到家鄉做起家居生意。他說自己對兒子沒有很高的期望，沒指望他一定要考好大學，念書只是為了不讓他年少時沾染不良習性。不過他依舊希望兒子以后能在某行某業能出類拔萃，“我不管他做什么，但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高中還沒讀完，老帥就和父親說，要不我出去打工吧，去別的地方長長見識，積累社會經驗，也不比繼續在學校待下去差。
18歲的老帥來到了濟南。在那里，他先后嘗試了房產中介和課程銷售的工作，但卻屢屢碰壁。他穿著白襯衫、西褲和皮鞋，打著領帶，早晚都游走在濟南城，卻收獲寥寥。
老帥自認為自己并不是非常擅長和人交流。他小時候就沒有玩伴，工作后也很少和同事們來往。在濟南認識的同事，如今也都斷了聯系。他承認，自己做銷售很“菜”。
離家一年半，沒能在銷售行業站穩腳跟的老帥，回到家中。之后的這段時間，他一邊聽從著父親的囑咐，跟著他走南闖北，準備今后接管家里的生意；另一邊，他也思考著自己的人生，過去自己干了什么，今后自己又能干什么？
老帥覺得那段時間對他非常重要：“那時思想上是很正向的，也積累了一些對人生的感悟和看法，讓后面的無論是人生選擇，還是工作態度，都有了很大的轉變。”
有意思的是，彼時正值O2O創業風潮，閑來無事的老帥還幻想過創業夢。他看了很多成功學的書，給自己灌輸雞湯。他觀察著自己和身邊人的生活，尋找可能的創業機會。
“我那時想了差不多20多個創業idea吧，結果全部被我爸抹殺了。如果我當時有勇氣去嘗試做一個，說不定我現在是另一個王興（美團創始人）了。”
說完，老帥哈哈大笑。
后來的故事，就和《王者榮耀》分不開了。
2015年10月，《王者榮耀》上線。12月，老帥開始玩這款游戲，60多場排位賽后，他成為這游戲中最早的一批王者。后來，平時就喜歡看游戲直播的他也開始學著自己做主播。再后來，他和當時同在龍珠直播的零度、輸出等人組成了一支戰隊，名為“龍珠超玩會”。這也就是后來在《王者榮耀》職業聯賽（KPL）賽場上征戰了4個賽季的AG超玩會前身。
“我們有比較早期的紅利，那時職業生態還不成熟，強度也不太高。”老帥說，“可能換到現在，一個上了王者、玩得也不錯的人，是很難接觸到職業的圈子的。”
在KPL賽場上，老帥是第7位完成“600殺”成就的選手。今年年初，他更是以近千萬的身價，打破了當時KPL選手的轉會費紀錄，從AG超玩會轉會至GK。
彼時GK剛歷經了兩次保級掙扎，急需一名強援的加入；另一方面，在KPL的隊伍里，GK的星味稍顯黯淡。GK電子競技俱樂部創始人章楊對我說，盡管老帥很貴，但他依舊覺得很值。
▲GK的隊友們告訴我，老帥是隊伍中最有冠軍夢的選手之一。
GK的隊友和教練都和我說，老帥是個努力、職業、執著的人。他們告訴我，老帥在賽訓時非常嚴肅認真，也是隊伍里最喜歡鉆研的人。休息時也會專心研究比賽視頻，和他們討論哪個主播打得好，推薦他們去看。
“他的生活里只有比賽。”章楊說，“他很清楚職業選手需要哪些素養，對MOBA類的游戲有自己的邏輯，這是為數不多的職業選手能做到的。”
老帥也有痛苦的時候。2017年的春季賽，彼時尚是升班馬的QGhappy橫空出世，AG超玩會沒能從他們那拿到一場比賽的勝利。
老帥意識到，可能他們對于游戲的理解錯了。他不再和隊友打訓練賽，而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里，反反復復地看QGhappy的比賽視頻，研究他們為什么會這么強。一場20分鐘的比賽，他會看兩三個小時。
被寄予厚望的明星偶像
奪得亞運金牌后，著名電競退役選手SKY李曉峰第一時間在知乎上撰文，感慨電競終于迎來了黃金時代。他說在他那個年代，無論他打過什么比賽，拿過什么金牌，電競圈外的社會大眾層的人只會說“他是個打游戲的”。
從履歷來看，李曉峰在圈內并不缺榮譽。他在WCG賽事上衛冕了《魔獸爭霸》的冠軍，是全世界首位取得這一成績的電競選手，他也因此也被稱為“中國電競第一人”。
如果從電競圈的統治力來說，如今老帥所取得的成就還沒有達到李曉峰的高度，但是，老帥的際遇卻是李曉峰欲求卻不遇的。在李曉峰那個年代，電競和游戲，依舊被“網癮”、“頹廢”等詞匯練習在一起。如他所說，他只被認為是個打游戲的。
所以，當老帥等人登上亞運會的舞臺時，身為電競人的李曉峰那激動的心情也就不難理解。他離奧運最近的一次，也只是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前擔任了火炬傳遞手。
電競能有如今的地位，與這兩年電競賽事的興起不無關系。老帥所處的《王者榮耀》職業聯賽，在過去兩年取得了一日千里的成績。在今年的春季賽上，他們的觀賽量達到了66億，相較去年再度翻番。巨大的關注度，讓人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價值。
KPL聯盟一直想把老帥打造成明星，他們向外界塑造老帥的形象時，不僅僅會展現老帥在游戲上的精彩操作，更多會像娛樂明星那樣強調“人設”。
或許是因為老帥在賽訓中展現出的嚴肅認真，或許是老帥是年齡較大的KPL選手，也或許是老帥曾經曲折的經歷，KPL聯盟一直在向外界展示他沉穩老成、嚴肅謹慎的那一面。同樣是KPL的例行賽后采訪，老帥的亞運會隊友Alan會妙語連珠，引得觀眾捧腹，而老帥則會更多討論戰術和比賽中的種種。
如今老帥也是明星。他的微博上有57萬粉絲，KPL官方微博的一半；他兩次入選了KPL的全明星賽，還登上過AppStore的封面。一位老帥的粉絲和我說，她喜歡老帥的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游戲水平，更多是他展現出了沉穩、可靠的性格，這在電競選手中并不多見。再加上聯盟對他的包裝和資源傾斜，也讓他收獲了一大批粉絲。
在亞運會上奪金，也就給老帥的人設新增了一個維度。“亞運冠軍”這個標簽，比“KPL選手”更能讓社會大眾承認他的地位。
這有時會讓老帥有點苦惱。他并不享受“紅了”的感覺，相反挺害怕被人在大街上認出來的，因為覺得自己并不能給激動的粉絲回饋些什么。老帥迄今只發表過476條微博，他說他精力都用在了訓練上，很少會和粉絲互動。
對商演活動，老帥的態度也是“能不接就不接”。“我只是想這幾年好好打職業。”他推了推眼鏡，笑了笑。“雖然這樣說不大好，但是的確這方面沒怎么花心思。”
▲鏡頭前的老帥總是很嚴肅，盡管他說自己是個幽默的人。
與對外形象有些許反差，老帥其實是個很幽默的人。在和他的對話中，他經常會冷不丁地開幾句玩笑，然后發出東北小伙那種特有的爽朗笑聲。
老帥說，其實嚴肅認真只占了他性格中的兩成，剩下的都是幽默細胞。只是為了讓自己更職業一些，所以平時只能刻意收斂。他覺得，改變外界對電競的陳舊認知，需要整個行業一起努力。他們需要展現更多積極向上、拼搏進取的一面，需要有更加科學正規的訓練，以及更有說服力的成績，從而讓外人覺得打職業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而不是隨意地玩游戲。
身為職業選手，他一年中有8個月的時間需要打比賽，加上各種活動，能給他展現幽默的機會并不多。
老帥也沒什么業余的興趣愛好，可能玩別的游戲算一個。他說他如果哪天不打職業了，最想做的就是找一些好的游戲玩。
老帥也想過退役后干嘛。他想繼續留在電競行業，但不是做主播，而是從事更高深度的電競工作。可能是教練，也可能是戰隊經理，只是想在還沒想好，也沒到需要具體去想的時候。
現階段，老帥最重要的還是要趕緊回到《王者榮耀》這款游戲中，畢竟三個月沒有碰了。新賽季將在9月12日開啟，老帥也轉會到了新加入KPL的俱樂部RW。回國后幾天，他曾試著打了兩局黃金段位的排位賽，用了新英雄元歌的他還差點輸了一局。
當我問他，他有沒有什么座右銘時，他主動加了我微信，說他的微信簽名就是。通過之后，我看到他頭像下有十六個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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