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說,圍棋從沒這么引人注目過。
3月9日至3月15日,14次圍棋世界冠軍得主、韓國圍棋九段李世石將與谷歌人工智能項目AlphaGo展開一場五番棋的對決。與以往李昌鎬、李世石、古力、常昊、孔杰等人類世界冠軍之間的對抗不同,這是人類和人工智能項目的一次短兵相接。
和以往的賽事不同的還有一點,幾乎所有的圍棋媒體都不再關心獎金了——事實上,這次賽事創(chuàng)下了圍棋史上的最高獎金紀錄,如果李世石獲勝,他將得到由谷歌提供的100萬美元獎金,AlphaGo獲勝,這筆獎金會捐贈給聯(lián)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STEM教育以及圍棋慈善機構(Go Charity)。在此之前,創(chuàng)圍棋史上冠軍獎金之最的是2014年古力和李世石的十番棋大戰(zhàn),最終李世石取勝,贏得稅前500萬人民幣的獎金。
這場比賽到底意味著什么?它是如此的與眾不同又如此的意義深遠,在科技界戰(zhàn)鼓擂擂的同時,圍棋界陷入了沉思。人工智能選擇了圍棋,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可以說是命運選擇了圍棋。懶熊體育希望能講清這場比賽中的幾個關鍵問題。
為什么是圍棋?
圍棋發(fā)明于2500多年前的中國,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它是一種競技游戲,但同時也是一種文化,一種藝術甚至是一種哲學。因為其千變萬化的對弈方法,圍棋對智力有著較高要求。目前,全世界的圍棋愛好者超過4千萬人。
盡管有著相對簡單的游戲規(guī)則,但實際上圍棋是一項極為復雜的智力游戲。更重要的是,圍棋一直以來都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簡稱AI)領域的攔路虎,被國際上認作衡量AI綜合能力的重要項目。
在過去的20年間,計算機已經(jīng)先后戰(zhàn)勝過中國象棋和國際象棋的最頂尖高手,其中1997年IBM開發(fā)的超級并行計算機深藍(Deep Blue)擊敗國際象棋棋壇神話卡斯帕羅夫被視為人機大戰(zhàn)的巔峰之作。
這一次,人工智能把槍口對準了有著2500多年歷史、曾被孔子提及的中國古老棋類游戲:圍棋。與國際象棋不同的是,僅靠暴力計算無法讓計算機成為圍棋高手,因為圍棋對弈過程中的判斷分支十分巨大:圍棋可能的棋型總數(shù)超過宇宙中的原子數(shù)。在國際象棋、中國象棋先后落敗后,人類一度把圍棋視為最后的智力自留地。
一般認為,開發(fā)圍棋的對弈軟件,遠比國際象棋和中國象棋更難。博弈的局面根據(jù)棋盤大小有所不同,國際象棋為10的123乘方,而圍棋則有10的360乘方以上。一般來說,軟件只要列舉所有能贏的方案,就能一路選擇最佳方法,從而擊敗職業(yè)棋手,但在圍棋的方寸之地上,軟件想要完成窮舉實在太難,更為棘手的是,為圍棋編寫評價函數(shù)也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英國《衛(wèi)報》為了說明這一情況有多么的令人痛苦,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圍棋更多需要依靠棋手的直覺,而在被問到某一手為何這樣下時,職業(yè)棋手的答案通常是感覺這樣是對的。
所以電腦的圍棋能力一度只停留在業(yè)余水平,要知道,在圍棋領域,真正的業(yè)余選手和真正的職業(yè)選手水平差距很大,這意味著人工智能很難和人類最頂尖的圍棋選手對弈,這也應了“昭和棋圣”吳清源的那句話:業(yè)務棋手無法戰(zhàn)勝職業(yè)棋手,這是圍棋的威嚴。
(各棋類項目難度系數(shù)分析表。)
為什么是李世石?
圍棋這個“攔路虎”激發(fā)了AI領域研究者的挑戰(zhàn)興趣,一些研究團隊放棄了“蠻力窮舉”的方式,而是結合學習大量數(shù)據(jù)來提高判斷能力的AI新技術“深層學習”加以開發(fā)。
2015年10月,在一場秘密比賽中,由谷歌旗下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開發(fā)的圍棋AI程序AlphaGo以5比0完勝歐洲圍棋冠軍、職業(yè)二段選手樊麾。樊麾生于中國,是2013年至2015年的歐洲圍棋冠軍。比賽時,雙方以正式比賽中使用的19路棋盤進行了無讓子的5局較量,AlphaGo贏得毫無爭議。
這個令圍棋界感到震驚的消息一直被捂著,直到2016年1月,DeepMind方面才宣布了這一消息。據(jù)了解,AlphaGo程序利用 “價值網(wǎng)絡”去計算局面,用“策略網(wǎng)絡”去選擇下子。通俗來講,即AlphaGo會吸收職業(yè)棋手的擺子畫面等信息,記住可以獲勝的方法,通過自己與自己對弈學習取勝之道。AlphaGo的優(yōu)越之處,就在于“不斷自我學習進化”。
(英國《自然》雜志給經(jīng)過數(shù)千局對弈后的AlphaGo(單機版和已發(fā)布版本)、歐洲冠軍樊麾(職業(yè)二段)和其他圍棋軟件列出了等級分和大致排名。)
人類終于見識到了AI的實力,但更多的人對“輸給人工智能”這一結果表示不能接受。
職業(yè)二段的樊麾雖是歐洲冠軍,但嚴格來說,這一頭銜幾乎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圍棋的最巔峰在東亞,自1988年首次有圍棋世界大賽以來,至2016年2月4日,全球范圍內共誕生了100個圍棋世界冠軍,全部被中(含中華臺北)日韓三國包攬。其中韓國拿到58次世界冠軍,而韓國棋手李昌鎬和李世石分別以17次冠軍和14次冠軍包攬了個人排行榜前兩位。
以樊麾在圍棋界的排名,顯然無法代表人類的最高水平。人類不服氣,谷歌也不覺得勝負已定,于是,就有了如今AlphaGo對李世石的曠世一戰(zhàn)。
AlphaGo必須選擇圍棋最頂尖高手,才能證明自己的大獲全勝。回想當年,“深藍”從1989年開始就常常能擊敗國際象棋大師了,但直到1997年擊敗國際象棋世界冠軍加里·卡斯帕羅夫,才算真正讓人心服口服。
至于為什么是李世石,各界各有說法,就整體實力而言,李世石確實已難稱世界最強一人,他最后一次奪得世界冠軍還要追溯到2012年12月的三星杯決賽上。不過,李世石目前依然具備世界冠軍的實力,幾天前代表韓國隊擔任農心杯主將完成三連勝,1月份還出現(xiàn)在夢百合杯決賽當中,雖然兩戰(zhàn)最終都輸給了柯潔,但事實上,最頂尖棋手的棋力差距微乎其微,而在李昌鎬隱退后,李世石是當世活躍在一線的獲得世界冠軍最多的棋手,由他代表人類出戰(zhàn),有著足夠充分的理由。
對于這場比賽,圍棋界看法紛紜。國際圍棋聯(lián)盟秘書長李夏珍表示,“一開始聽到計算機要挑戰(zhàn)李世石的時候我驚呆了,我想計算機團隊可能根本不知道李世石的實力有多強,但事實上是我不知道計算機的實力有多強。我非常期待他們之間的較量。”
在3月8日的新聞發(fā)布會上,攜妻女到場的李世石表示,“之所以接受機器的挑戰(zhàn),是因為聽到歐洲冠軍被擊敗感到震驚。但是谷歌邀請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很長的時間去準備,所以在五分鐘內做出了決定,決定應戰(zhàn)。“
對圍棋可能的影響
不可否認,此次人機大戰(zhàn)之所以得到如此廣泛的關注,與谷歌公司的國際影響力密不可分。一直以來,作為世界領先科技大公司,谷歌的每次重大舉動均可能對事件走向產生深遠影響。那么,如此的巔峰對決又可能會對圍棋這個競技項目產生怎樣的影響呢?懶熊體育在此僅作幾種推測。
第一個推斷已成事實,這場舉世矚目的賽事,已給圍棋這個相對小眾的項目帶來前所未有的關注度。
如前文所述,由于圍棋項目本身對智力的極高要求,長久以來,職業(yè)圍棋比賽僅限于“少數(shù)人的游戲”。職業(yè)圍棋比賽長期被中日韓三國壟斷,如今更為嚴重,隨著日本圍棋的衰落,目前世界冠軍僅在中韓兩國之間產生,在中國,圍棋雖有廣泛的群眾基礎,達數(shù)千萬之多,且呈上升趨勢,但職業(yè)棋手只有數(shù)百人。
從此次賽事在世界范圍內引起的爭議和關注來看,不難推斷,無論本次角逐結果如何,都將在一定時間內掀起一股“圍棋熱”。至于,這股熱潮到底能持續(xù)多久,還需看各方如何借勢發(fā)力。
(圍棋從未獲得如此的關注度,全世界都在注視著這場比賽的勝負。)
比賽前,即有悲觀者認為,如果李世石不幸失利,會不會意味著圍棋這個本就小眾的項目從此再無前途可言?李世石也在3月8日的發(fā)布會上表達了這一擔憂,“如果失敗的話可能會對圍棋的流行造成影響。”
不過,懶熊體育認為這種可能性并不會出現(xiàn),效果可能恰恰相反。
有資料顯示,當年卡斯帕羅夫惜敗深藍之時,國際象棋并未一蹶不振,相反,日益走向繁榮。據(jù)資料顯示,與深藍首次戰(zhàn)勝卡斯帕羅夫時相比,擁有國際象棋大師頭銜的人數(shù)至少翻了一番。而現(xiàn)今排名第一的國際象棋選手馬格努斯·卡爾森(Magnus Cartsen)就曾和人工智能儀器訓練,他還是有史以來評分最高的人類國際象棋大師。
第二個推斷:AlphaGo大戰(zhàn)李世石,或將為圍棋賽事商業(yè)化進展帶來新的可能。前文提到,本次賽事的100萬美元冠軍獎金由谷歌提供,已創(chuàng)圍棋歷史最高數(shù)額,且引發(fā)YouTube及多家國內門戶或視頻網(wǎng)站爭相直播。
懶熊體育了解到,參與本次直播不止有中國棋院官網(wǎng)、圍棋TV、忘憂圍棋、野狐圍棋、弈城圍棋、西直門圍棋部落等專業(yè)網(wǎng)站,也有騰訊視頻、新浪體育、網(wǎng)易新聞客戶端、樂視網(wǎng)等主流網(wǎng)站及相關產品,讓人稍感意外的是,新生代勢力斗魚和bilibili也在關注此事,加入了這次直播大戰(zhàn)。同時,各家直播也把圍棋界的人物一掃而空,像古力、孔杰、羅洗河、江維杰、俞斌、李喆、曹大元、劉小光、時越等圍棋世界冠軍或重要人物都分別擔任各家直播網(wǎng)站的賽事解說。
(無論李世石是勝是負,圍棋都是受益者。)
有實例證明:就在AlphaGo決戰(zhàn)李世石比賽開始的前兩天,3月7日,由異構智能、極客幫創(chuàng)投和聶衛(wèi)平圍棋道場三方聯(lián)合宣布,啟動AI項目“異構神機”向中國圍棋天才少年柯潔發(fā)起挑戰(zhàn)。在發(fā)布會現(xiàn)場,主辦方還表示,此次賽事的冠軍獎金將超過谷歌提供的100萬美元,但具體數(shù)字并未透露。
對此,可以作出大膽推斷:隨著AI技術的不斷升級發(fā)展,國內外更多的新科技公司將加入到這場持續(xù)性的人機爭霸中,而他們或許也將在圍棋商業(yè)化道路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這次人機大戰(zhàn)使圍棋突破小圈子,第一次以社會話題進入大眾視野,這一點我們樂見其成、拭目以待。任何事情都需要社會環(huán)境的襯托,這樣圍棋產業(yè)化的話題會隨著這次較量走向社會各個層面,我們也是在做這方面的準備和努力。”體育之窗首席策略官謝駿表示。體育之窗在2015年12月剛剛成立了圍棋事業(yè)部,并以13.5億港幣的投資成為了聯(lián)眾單一最大股東,決心使用資本的力量進軍圍棋產業(yè)的發(fā)展。
第三個推斷,人工智能技術將提升圍棋水平,改變傳統(tǒng)的圍棋訓練方法。這種變化還將延伸至其他體育運動項目。
(1997年,深藍對戰(zhàn)國際象棋世界冠軍卡斯特羅夫。)
在接受《體壇周報》資深棋牌記者謝銳采訪時,任教于上海外國語大學的孫遠三段認為,李世石輸?shù)舯荣悾瑫ΜF(xiàn)有的圍棋從業(yè)人員有一定沖擊,尤其是被競技維度過度滲透的職業(yè)棋界和以逐利為目的的培訓市場。但事實上,對圍棋來說遠非世界末日,科技的進步終將造福人類,人類應該樂見其成。也許未來經(jīng)過AI的輔助訓練,人類可以便捷地去探索棋盤上的真理。
中國國家圍棋隊領隊華學明和國家圍棋隊總教練俞斌均表態(tài)稱,會重點關注兩次人機對決的賽事,并表示“或許不久的將來,國家圍棋隊真會將AI技術引入訓練體系”。
《體壇周報》資深棋牌記者謝銳分析稱,在2006年天梭超級計算機以3勝5和2負的成績擊敗5位人類象棋特級大師后,特級大師徐天紅直言不諱地表示:人類已經(jīng)不可能打敗電腦軟件。隨后象棋電腦軟件成為一線棋手訓練的必備工具,通過象棋軟件學棋訓練的王天一,就是在從未拜過師、從未進過正規(guī)象棋培訓機構的情況下,成為一代象棋高手。
在接受前沿科技媒體《機器之心》采訪時,樊麾借用日本圍棋漫畫《棋魂》表達了類似的想法,他認為AlphaGo會像《棋魂》里被封印的棋圣佐為一樣,幫助當代棋手完成圍棋夢想。“有一天 AlphaGo 就會成為所有人的佐為,你家里其實就有個佐為,當你想下棋的時候他可以幫你,告訴你該怎么下。佐為永遠站在小光的背后,穿著平安年間棋士的和服,帶著高高的禮帽手持折扇,他的世界里只有圍棋。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可以肯定的是,AlphaGo的出現(xiàn),影響的不僅僅是圍棋,對這場大戰(zhàn)持續(xù)關注的創(chuàng)新工場董事長李開復在知乎發(fā)表評論,他認為AlphaGo作為“通用大腦”,在預測、分析、推薦等方面,會產生巨大商業(yè)和用戶價值。1988年,李開復開發(fā)的“奧賽羅”人機對弈系統(tǒng),因擊敗人類的黑白棋世界冠軍而名噪一時。他還曾幫助IBM組織深藍團隊,他挖掘了深藍設計者許峰雄并推薦給IBM。
“如果在這種需要深度思考的圍棋方面能接近或擊敗圍棋世界冠軍,這就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很多的事情都會在這一次比賽中開啟重要篇章。”李開復如是說。
關于李世石是贏是輸,多方觀點不一,但所有人都認為,即便是李世石贏下這一戰(zhàn),人工智能擊敗人類圍棋最強手的腳步也是越來越近,人類最終要輸給人工智能。不過,人類可能忽略了這一點,人工智能也是人類的產物,正如谷歌董事長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在新聞發(fā)布會上所說的那樣,無論誰勝誰負,實際上都是人類的勝利。
懶熊體育記者 趙姝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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