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俄勒岡州比弗頓市的耐克總部。一些女性職員稱,人力資源部無視那些針對用工歧視與男性不良行為的報告。
對太多的職業女性而言,耐克的工作氛圍已變得毒性彌漫。
她們要面對各種各樣的“日常生活中的敵意”:數不清的員工聚會以餐館開場,在脫衣舞俱樂部結束;某主管大肆吹噓自己背包中帶了大量避孕套;一個上司試圖強吻女下屬,另一個高管則在給女職員的郵件中大談對方的胸部。
此外,女性們通向更高層級的職業路徑遭到阻斷。她們在會議中被迫感受到自身邊緣化的處境,晉升機會也常遭到剝奪。在像籃球這樣的重要部門,絕大多數女性被完全排除在外。她們選擇向人力資源部門投訴,卻發現不良行為極少會得到懲處,大量施害者看上去甚至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終于,當她們感到忍無可忍,耐克總部的一群女性職員發起了一場小型起義,在俄勒岡州比弗頓市(耐克總部所在地)燃起了火把。
她們私下里對女性同事進行調查,詢問對方是否遭遇過性騷擾與性別歧視。在世界最大的運動鞋和運動服飾公司內部,她們的發現在高層掀起了一場變革。
2018年3月5日,裝有完整調查問卷的包裹出現在了耐克首席執行官馬克·帕克(Mark Parker)的辦公桌上。在接下來的幾周內,至少六名耐克高管離職,或表示自己打算離開公司。其中包括品牌事務總裁、被視作帕克頭號接班人選的特雷弗·愛德華茲(Trevor Edwards),以及他的副手海梅·馬丁(Jayme Martin),他負責監督耐克大部分的全球事務。
其他離職的耐克高管包括多元化與包容性主管,一位鞋類業務副總裁以及籃球部門的一名高級總監。
對于一家享譽世界,圍繞“Just Do It.”這一極具號召力的口號建立品牌的大公司而言,一系列高層變動實屬恥辱般的受挫。“MeToo”運動扳倒的是作為個體的男性施害者,而耐克內部發生的震蕩則在商界十分罕見。這體現出,即便是大公司,也在面對來自雇員的內部壓力時被迫迅速地處理工作場所的問題。
隨著女性——以及男性持續發起投訴,耐克已開啟對公司人力資源運作的全面評估,制定強制性的管理培訓項目,并修訂了諸多內部報告程序。
盡管很多媒體都關注到耐克高管的離職潮,但在某個方面,《紐約時報》的最新報道(包括與超過50名前任和現任雇員的采訪)提供了目前為止最為透徹的呈現:耐克女性職員們的不滿是如何加劇,這種情緒又是怎樣使她們感到自己在生涯中被忽視、騷擾與壓制的。
“我意識到,作為一名女性,我很難在這家公司得到成長。”弗朗西絲卡·克蘭(Francesca Krane)曾在耐克的零售品牌設計區工作過5年,后于2016年離開公司。克蘭表示,她厭倦了看到男人們壓過那些同樣出色,甚至更能勝任工作的女性而得到晉升。
接受《紐約時報》采訪的耐克職員們遍布公司的各個部門。在她們眼中,耐克的工作氛圍充斥著對女性的貶抑。三名采訪對象回憶稱,她們多次聽到男性上司用形容女性生殖器的粗俗詞匯指代別人。另一名雇員表示,她的主管曾將車鑰匙扔向她,稱她為“愚蠢的婊子”。這名雇員向人力資源部報告了此事(這名雇員的姐姐證實,妹妹當時將自己受老板侮辱一事告訴了她),但他依然穩穩地坐在她主管的位置上。
大部分向《紐約時報》講述經歷的采訪對象都要求匿名,她們簽署過保密協議,或是害怕被整個行業、乃至波特蘭社區所孤立。在波特蘭,耐克有著幾乎無孔不入的影響力。部分采訪對象的伴侶或家庭成員仍然在耐克工作。
面對各方疑問,耐克將公司當前問題的癥結歸咎于“一個由幾位高級經理人組成的小圈子”,他們“互相掩護,對現狀顧左右而言他”。
“我們不能容忍這類事件的發生。”耐克發言人凱胡安·威爾金斯(KeJuan Wilkins)說道。
耐克首席執行官帕克在一份聲明中表示,耐克的絕大部分職員都對工作盡職盡責,以激勵并服務于全世界的運動員。“在我們公司中存在一個小團體,他們的行為違背了耐克的價值,部分員工由此得不到尊重,無法找到最佳的工作狀態。這一切令我感到痛心。”帕克說道。
阿曼達·謝比爾(Amanda Shebiel)在耐克工作了5年后,于去年9月離職。在她看來,耐克對于解決長期制度性問題的承諾固然可喜,卻來得太晚。
“為什么需要一個匿名調查來推動變革?”謝比爾問道,“我和很多同事都向公司報告過這類事件,以及令人感到不舒服與不安的、威脅性的、不公正的、充斥著性別偏見以及性別歧視的文化,希望以此促使耐克做出改變,讓我們重新找回對公司的信任。”
“沒有人是僅僅去抱怨的。”謝比爾補充說。“我們是去爭取一個更好的現實。”

▲由左至右分別為:前耐克品牌事務總裁特雷弗·愛德華茲,愛德華茲的副手、負責監督大部分耐克全球事務的海梅·馬丁,以及耐克首席執行官馬克·帕克。
男人們的小團體
市值近1120億美元、年收入約360億美元,耐克早已是運動市場中的全球性巨頭,其統治地位已經數十年未曾遭遇過動搖。
但這家公司正面臨嚴重的商業難關。作為耐克最主要的競爭對手,阿迪達斯已在運動服飾與運動鞋等重要市場站穩腳跟。而在行業發展最為迅猛的女性產品市場,耐克也舉步維艱。
通過《紐約時報》發聲的幾位受訪者表示,耐克女性產品的疲軟部分反映出女性領導力的缺席,以及一個偏好男性的環境。根據《紐約時報》獲取的一份4月4日的耐克內部備忘錄,耐克內部進行的調查顯示,公司近一半員工為女性,但僅有38%的女性占據主管或更高職位,女性副總裁則只占29%。
盡管耐克高管們向投資者告知,女性類別是公司收入增長戰略中的重要一環,但據不止一名前雇員透露,女性產品部門并未得到開展成熟的營銷活動所需的預算。相比之下,籃球等傳統男性運動則經費充足。
而當耐克為面向女性的營銷活動投入資金時,結果有時卻混亂不堪。
就在去年,前品牌事務總裁愛德華茲批準了一項營銷活動,為秋季發布的、專門針對女性市場的VaporMax跑鞋進行宣傳。英國女歌手FKA Twigs獲得了在墨西哥城拍攝宣傳廣告的創作許可。但據兩名分別看過廣告粗剪與最終剪輯的相關人士透露,在這則廣告中,VaporMax跑鞋只有區區幾個鏡頭,卻出現了一個繞著類似脫衣舞用的鋼管扭動的女人,以及一群身穿運動內衣、擺出古怪造型的男運動員。這項營銷活動最終被叫停,耐克則損失了數百萬美元。
當被問及這項擱淺的營銷活動時,耐克發言人威爾金斯表示,公司對于和FKA Twigs的合作感到驕傲。“正如我們在產品開發方面所做的那樣,我們擁有在營銷領域推動創新的歷史。”威爾金斯說。“我們創造過很多最終沒有投入市場的素材。”
耐克堅定地駁斥了那些認為女性未能參與到公司創意與營銷運作的觀點,強調公司的女性部門正是由一位女性高管領導。但威爾金斯承認,在類似籃球等領域,“耐克公司有更多空間和機會來提升女性在部門內部高級職位上的比重”。
在耐克的女性職員難以打破玻璃天花板之時,一個與愛德華茲有直接聯系的、幾乎完全由男性高管組成的內部小圈子已然形成。《華爾街日報》早先曾報道過,在耐克公司內部,這個小圈子被稱為FOT,也就是“特雷弗的朋友們(Friends of Trevor)”。FOT的成員們會在會議中給愛德華茲發短信,并向別人吹噓自己與愛德華茲共進午餐或晚餐。
生于倫敦的愛德華茲是一位富有魅力和創意的營銷奇才,于1992年加入耐克。愛德華茲在上世紀90年代末負責歐洲的營銷事務,隨后前往美國,從2002年起接管品牌工作。2013年,愛德華茲成為耐克的品牌事務總監。

▲佩奇·阿薩維多和同事們曾向人力資源部報告稱,一名高管經常在眾人面前痛斥她們。這位高管去年得到晉升,而在本月的離職名單中,他赫然在列。
佩奇·阿薩維多(Paige Azavedo)回想起2014年時,她和新上司丹尼爾·塔維亞(Daniel Tawiah)的第一次相遇。塔維亞當時是負責耐克北美地區數字品牌的一位高管。在阿薩維多的預想中,她將和塔維亞探討公司的數字營銷計劃。
但令阿薩維多感到詫異的是,塔維亞大部分時間都在談論他自己,以及愛德華茲是如何推舉他進入一個快速晉升的生涯項目的。“他基本上就是在說,‘我被指派參與這個副總裁項目,得到這個職位將是我接下來6個月到1年內的目標。’”阿薩維多最終在2015年離開耐克。“他的信號再明確不過:自己是特雷弗的朋友。”
包括阿薩維多在內的多名女性告訴《紐約時報》,她們向人力資源部報告稱,塔維亞在她們的同事面前嚴厲地斥責過她們,有時甚至將人罵到落淚。塔維亞于去年被提拔為副總裁,而在這個月突然離職的高管名單中,他赫然在列。
《紐約時報》通過電話聯系到了塔維亞,但他拒絕發表評論。對于針對塔維亞的投訴以及他離職一事,耐克發言人威爾金斯不予置評。
愛德華茲于3月辭職,但仍會為帕克提供建議,直到他在8月從耐克正式退休為止。《紐約時報》向愛德華茲發送過郵件,并在他的領英頁面留下信息,而愛德華茲并未回應。海梅·馬丁的一名助理拒絕置評。
隨著男性愈發快速地占據銷售、設計與營銷部門的重要職位,相當一部分的女性高管開始離開耐克。
2017年春季,工作場所設計與連通性副總裁帕蒂·羅斯(Patty Ross)成為最先離開的耐克女高管。她從16歲開始便為耐克工作,還曾在公司內部成立過一個女性指導網絡。
在羅斯之后,為耐克效力15年的克里·霍伊特-帕克(Kerri Hoyt-Pack)也離開公司。這位元老級職員曾幫助創立耐克的女性品牌。緊隨其后的是尼基·諾伊布格(Nikki Neuburger),作為耐克跑步系列全球品牌營銷副總裁,她是Nike+應用程序背后的核心成員。
羅斯拒絕發表評論。霍伊特-帕克和諾伊布格則并未對《紐約時報》的提問給予回應。
當諾伊布格離開時,她向帕克以及她團隊的其他成員發去了一封批判意味十分強烈的信件,闡明自己離職的原因。一名自稱知曉信件內容的相關人士透露,諾伊布格的離職理由包括一些很常見的主題:騷擾,以及決策者小圈子對女性的排斥。
“尼基的確寫了一封信。”威爾金斯說,“思維縝密且十分職業。馬克對這封信十分看重,并與尼基進行了會面。”
一群女性職員對這些女高管的去職感到擔憂,她們在耐克內部展開了幕后調查,最終將結果送到了帕克的辦公桌上。
▲耐克總部外的大幅旗幟。#MeToo運動扳倒的是作為個體的男性施害者,而耐克內部發生的震蕩則在商界十分罕見。
“我當時在尋求幫助”
耐克女性職員的晉升通道受阻,這算不上什么新鮮之事。在領導層由男性主導的公司里,這種情況在很多方面都十分普遍。從上世紀60年代的耐克早期歲月起,很多雇員便遵循一個簡單的信條:辛勤工作,縱情玩樂,早起再跑五英里。
在這種環境下產生的文化很可能是貶斥女性的。一位親歷者透露,在一次赴洛杉磯參加工作晚餐的路上,兩位男性高管爭論洛杉磯和波特蘭的脫衣舞俱樂部孰優孰劣,與他們同車的那位女性則盯著窗外。
《紐約時報》獲得的一份員工投訴復印件顯示,那位現任員工稱,某位主管曾闖入女洗手間,試圖強吻她。
久而久之,很多女性職員都對耐克的人力資源服務產生了強烈質疑。由于害怕報復,或是相信投訴不會有任何結果,一些人完全避免與人力資源部接觸。那些確實向人力資源部求助的職員表示,她們經常帶著挫敗感離開。
“我當時在尋求幫助,而他們干脆就完全拒絕處理,比如回復我說‘問題是你自己造成的。’”瑪麗·耶茨(Marie Yates)說道。這位前耐克零售設計師曾向人力資源部求助,以處理自己和某位經理之間的問題。耶茨在2016年離開了公司。
一名前人力資源部員工透露,某位高級經理曾在郵件中提及一名女性職員的胸部,他沒有遭到解雇,而只是收到了口頭警告。
在《紐約時報》審閱的一份投訴中,一名女性職員稱,她的經理吹噓自己經常攜帶大量避孕套,還對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幾本以衣著暴露的女性為封面的雜志津津樂道,無視別人讓他把雜志拿走的要求。她將這名經理的行為報告給了人力資源部,但據她描述,對方告訴她起初就應該向經理提出反對意見。
直至去年,耐克人力資源部長期由大衛·艾爾(David Ayre)掌管。他在2007年從百事加盟耐克,并直接向帕克匯報工作。
員工的投訴有時無法得到嚴肅處理。那名險些在洗手間遭到上級強吻的職員與人力資源部進行會面,討論了這個問題,對方的反應卻使她大吃一驚:人力資源部讓她去米婭·哈姆咖啡廳(耐克總部的一個公共空間)見自己的工作代表。
安貝爾·阿明(Amber Amin)表示,她的經理總是用帶有性別歧視與輕蔑色彩的話語貶斥她,但還是擔心自己被阿明投訴的后果。
“我認為他對待女性的整體態度就是,隱性地將我們定位于能力不足。”阿明為某個耐克應用程序擔任初級設計師,她補充說,2014年入職以來,她的表現曾多次得到過正面評價。
阿明最終選擇向人力資源部求助,對方回應稱,公司將采取糾正行動。兩天后,阿明在一輪裁員潮中離開了耐克。
發言人威爾金斯表示,耐克有一項受充分重視的不可報復政策。他還指出,公司在去年對員工整體進行了一次重大重組。
部分耐克雇員表示,一些女性職員們體會過的殘酷無情,有時會波及很大范圍的員工群體。2016年夏天,耐克決定停止生產高爾夫球和高爾夫球桿等裝備。在綽號“Clubhouse”的耐克高爾夫大樓,高爾夫部門的職員們被召集起來,參加了一場會議。
據一名與會知情人士,以及兩位被告知此事的職員確認,在那里,驚恐的員工們看著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大屏幕上,將他們分到不同的房間,有些人就此遭到解雇。那名知情人士稱,這種處理方式讓員工們覺得他們是通過PPT被裁掉的。
被問及這次裁員時,威爾金斯說道,“那絕對不是我們的常規操作。”并指出實際情況要比看起來微妙得多。“我們盡最大努力用極為審慎的方式對待每一名職員。”
談及向人力資源部發出的投訴,威爾金斯稱:“我們不會評價個案,但相較于聽取一家之言,這些事件本身通常更為復雜。”
盡管耐克相信公司已經建立了一套人力資源程序,但“整個系統并不能持續地良好運轉。”威爾金斯說道,“就像馬克所言,我們目前正在評估并改進公司的常規運作,以重新建立缺失的信任,并防止未來發生類似事件。”

▲NPD集團體育產業分析師馬特·鮑威爾表示,“在女性產品方面,耐克的增速百分比還只是個位數,意味著離它們希望達到的目標還差很遠。”
首席執行官的壓力
即便在最近的高管離職潮之前,耐克的目標也很難實現。2015年10月,帕克宣布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目標:2020年之前,公司的年收入將達到500億美元。但去年秋天,耐克將這一計劃的期限延后到了2022年。
盡管耐克的股價在去年的漲幅達25%,但由于在鞋類等重要市場的北美銷售額有所下降,公司在當前財政年度前9個月的收入僅增加4%。
在女性產品方面,耐克“的增速百分比還只是個位數,意味著離它們希望達到的目標還差很遠。”馬特·鮑威爾(Matt Powell)是NPD集團體育產業分析師,他表示,像Lululemon,甚至是老海軍(Old Navy)那樣的公司,都在女性運動服飾市場取得了比耐克更大的成功。
愛德華茲的工作目前由另外兩位高層接管。耐克近日宣布,凱莉·萊昂納德(Kellie Leonard)正式成為多元化與包容性主管。威爾金斯稱,耐克致力于“在公司中吸納、發展并提拔女性與有色人種職員”。
62歲的帕克如今需要帶領耐克前進。這位曾為耐克設計過多款跑鞋的高管不顯山不露水,從2006年至今一直擔任耐克首席執行官。在耐克聯合創始人菲爾·奈特(Phil Knight)于2015年卸任公司主席后,帕克對公司運作的掌控得到了鞏固。
但考慮到耐克近期的動蕩局面,帕克自己或將面對種種難題。至少十余名現任及前任員工對《紐約時報》表示,她們不明白帕克怎么會沒有意識到公司高層存在的問題。一些人懷疑,部分高層是否向帕克隱瞞了信息。
威爾金斯稱,在艾爾還是人力資源部主管時,帕克經常同他會面,探討對于任何可能出現的職員不當行為的調查,以及其他公司事務。帕克還會與其他直接向他報告的高管定期交流。
帕克表示,公司會在合適的時候采取行動。但在擁有7.4萬名職員的耐克,正如威爾金斯所言,“馬克不會對全部事情都一清二楚。”
對去年9月離職的前耐克職員謝比爾而言,這個解釋無法令她滿意。
謝比爾說:“我們被告知,有一些人可以促成變革,且他們值得我們的信任。如果帕克并不了解實情,那么我和同事們向那些人一次次尋求支持與建議所付出的努力,就完全被否定了。”
謝比爾表示,她和同事們冒著遭到報復的風險,甚至已經付出過代價,只為了“揭露那些讓我們感到被欺辱、不安與威脅的經歷,它們影響深遠,又是我們每天都要經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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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紐約時報》,原文作者為Julie Creswell, Kevin Draper以及Rachel Abra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