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加泰獨立的浪潮，巴塞羅那原本希望可以置身事外，結果卻發現現在自己成了兩不討好的存在。
“這真是古怪極了。我們之中從沒有人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在比賽結束后，拉斯帕爾馬斯的隊員西莫·納瓦羅（Ximo Navarro）對媒體坦言。他的俱樂部剛剛以0-3輸給了巴薩，這個結果本身并沒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但事實上，這場比賽的確不同尋常，畢竟，一場在完全空場的環境中進行的西甲聯賽，實在是太少見了。
2017年10月1日，加泰羅尼亞地區史上的大日子：既意義重大，又令人倍感不適。加泰政府在這一天舉行了獨立公投，希望從南方的西班牙政府中正式脫離，建立單民族主體國家。但西班牙政府的態度強硬，他們宣布該公投“違憲”并動用了警察部門介入當地。幾乎是一瞬間，警察殘酷鎮壓和平民眾的畫面登上了全世界各地報紙的頭條。
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作為加泰羅尼亞在球場上的象征，巴薩卻不得不按照賽程要求在他們標志性的諾坎普大球場內完成和拉斯帕爾馬斯的比賽。他們也曾已“安全風險較高”為由試圖讓比賽延期，但與西班牙政府沆瀣一氣的西甲聯盟最終拒絕了這樣的申請。于是，俱樂部不得不讓比賽如期舉行，但，閉門舉行。無論主隊還是客隊，都不準任何球迷進入球場。于是，自1925年以來，諾坎普第一次在完全的空場中進行比賽。
比賽結束后，巴塞羅那一方的球員同樣表示，他們對此感到十分別扭。而因為不滿俱樂部如期比賽的決定，兩名巴薩董事會的成員在當天就宣布辭去了自己的位置。
最終，當地民眾以壓倒性的優勢通過了加泰獨立公投。而自那以后，巴塞羅那贏下了幾乎每一場比賽：球隊目前在西甲聯賽遙遙領先，冠軍獎杯甚至已經唾手可得；而在歐冠小組賽，他們也輕松出線，劍指淘汰賽。在大家的印象之中，諾坎普本應該在每一場勝利之后山呼海嘯，歡歌雷動。但不知怎的，巴薩主場的氛圍卻有那么一抹揮之不去的悲傷，每周有比賽時，諾坎普總會有一半空缺。
▲如此大規模的空場在俱樂部歷史上前所未有
所以，梅西的球會，到底怎么了？
是的，你可以把巴薩死忠粉近來的冷漠歸結于飛漲的票價和球隊競技表現的下滑。但最有趣的是，這家素來以歷史悠久著稱的球會，卻表現出了一副與過往毫無瓜葛的態度——尤其是在如今這樣一個政治局勢空前緊張的時刻——顯然，巴薩的球迷對此并不接受。
“可以看出，相比于恪守歷史傳統、保持當地文化，現在這批董事會高層更希望擁有一個全球化的、非個性化的俱樂部形象，”拉里奧哈國際大學的歷史學教授安赫爾·伊圖里亞加（ángel Iturriaga）的觀點說中了很多人的心坎。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多部有關巴塞羅那球隊文史著作的作者。
“球隊管理層只關心電視版權的銷售，而不是現場球迷的感受。對于董事會而言，他們為了免遭批評寧可要一個沉默的、畸形的諾坎普：看臺上涌滿了外來游客，大家都興高采烈的只顧著自拍，沒有人在意球場上發生了什么。”
“從前并不是這樣的，”西班牙國家報的體育編輯拉蒙·貝薩（Ramon Besa）回憶往昔時光不勝感慨，“巴塞羅那曾經和當地社會有著極強的情感紐帶。”
“自成立之日起，巴薩就是加泰地區各類事務的積極參與者。”貝薩對VICE Sports吐露心聲，“但現如今，他們變了，再也不是當初的樣子了。而這樣的變化必然會導致加泰族人對球隊的疏遠，而他們本應是諾坎普球場最主流的觀眾。”
對于俱樂部早先與加泰羅尼亞群體的“緊密聯系”，伊圖里亞加做了更進一步的闡述。
“在20世紀那段艱難的時日里（譯者注：20世紀西班牙長期處于弗朗哥獨裁政府的統治之下，對于包括加泰羅尼亞在內的少數民族采取殘酷的高壓管理，甚至還實施過種族屠殺等反人道罪行），曾經對于加泰人而言，諾坎普是一個避難所，一處小小的自由土地。西班牙獨裁政府時期，加泰羅尼亞的語言和文化都被禁止，而對于許許多多苦于無處表達自己的粉絲而言，諾坎普就是現世的天堂。”
如今，巴塞羅那也是西班牙甲級聯賽之中僅有的三家未被金主直接操控的俱樂部之一。從官方角度而言，這家球會屬于全體會員。每隔五年，來自全球的超過15萬會員都有權投票選舉出俱樂部的下一任主席。
“巴薩的組織成分十分龐雜，而作為一家社會機構，它的政治定位則通常取決于董事會的意見。”貝薩如是解釋。“拉波爾塔在位時（譯者注：約翰·拉波爾塔，2003年--2010年巴塞羅那俱樂部主席），巴薩作為一個象征符號的意義也愈發明顯。”正是拉波爾塔提拔了瓜迪奧拉并最終打造了橫掃天下的巴薩夢之隊，但與此同時，拉波爾塔的另一個著名身份恰恰是加泰羅尼亞獨立主義份子。
身為巴薩死忠，塞爾吉·桑切斯·阿達梅（Sergi Sánchez Adame）指出了問題的另一方面：“要我說，球員們都是被當做神一樣看待的。”
桑切斯是球迷組織SeguimentFCB的發起人之一，該組織在2015年曾宣布要參加俱樂部的大選。雖然他們最終并沒有進入決選階段，但SeguimentFCB還是通過對隨隊死忠球迷利益的宣揚和維護收獲了大把大把的人心。
“我對現在的隊員和球隊非常、非常失望，”桑切斯對VICE Sports毫不避諱，“我并非不知道他們處境艱難，媒體總變著法兒找機會攻擊他們。但是，我還是認為，他們現在和球迷太過于疏遠了。”
所以，面臨政治困境真的是巴薩最大的難題嗎？或者，巴薩只不過是想學著像世界上的其它重要的體育勢力一樣遠離某些東西呢？
何塞普·馬里亞·蓋伊·德·列巴納（Josep Maria Gay de Liébana）是巴塞羅那大學經濟系的教授，同時也是著名的足球財務分析師，他將問題化繁為簡：“足球行業和娛樂產業正在一天天變得越發趨同。為了滿足自家超級明星那高得嚇人的薪水，俱樂部們的目光全都在尋找新的收入來源之上。而為了吸引更多的關注，從某種程度上他們只好變得像迪士尼公園一樣，游客對玩樂的注意力已經超過了足球本身。”
事實上，諾坎普恰恰就是全巴塞羅那城參觀次數最多的景點：在2016年，這座足球場接待了大概2百萬游客，但這個數字中的絕大多數并不會留下來買票看球。你當然可以說，足球已經不再是巴塞羅那的全部，特別是考慮到隨著內馬爾的出走，巴薩剛剛經歷了一個動蕩的夏天。這支球隊失去了他們最大牌的球星之一，而且沒有找到同等級的替代者，球迷當然對此不會滿意。
▲梅西、伊涅斯塔、皮克、布茨克茨，看上去，巴薩還在依賴這些老兵的發揮。
“新簽的球員看上去可不會引領球隊，球迷們當然不會忽視這一點，”娜塔莉亞·阿羅約（Natàlia Arroyo）如此表態。她還是加泰地區女足的主教練、技術分析師和加泰地區報紙的專欄作家。
“這些年來，巴薩始終要依賴梅西、布茨克茨和其他經歷過夢之隊時代的老兵的表現。這樣的事實可不會創造新的激情和期待，到最后還會對球迷和球隊的情感紐帶造成損害。”
阿羅約還提到了造成這種普遍性不滿情緒的其它因素：“躺在家里柔軟的沙發上看巴薩的比賽正變得越來越容易，去體育場？誰還愿意遭那份罪？”
“這些年，球隊每個賽季都要踢太多太多場比賽，而且贏下了其中的絕大部分。”她補充道，“過去，諾坎普的比賽可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周末規劃的重心，而現在，再也不是了。”
貝薩更深入地討論了這個話題。
▲對于加泰當地人而言，諾坎普的意義早已經超出了足球范疇。
“俱樂部會員開始兜售他們的預留座位，特別是賣給游客，只為了掙點外快，”在諾坎普，會員每年都擁有屬于自己的預留座位，而對于當地的老球迷來說，這樣一個位置意味著他擁有這個俱樂部的某個部分，他們只會把季票借給親戚或者關系足夠緊密的朋友。
“預留座位的售賣市場在過去可從來沒有過，”貝薩頗為無奈，“加泰本土球迷曾對這樣的行為深感鄙視。”
看起來，情感破裂了。那么，巴塞羅那又該如何收復球迷的心？有會員建議改變賽季中球場座位預定的方式；另一部分則認為，為了吸引年輕人和那些活躍的中立球迷，諾坎普應該降低球票的定價。
喬弗雷·馬特烏（Jofre Mateu）曾經是巴薩一隊的成員，他就在享有盛名的拉瑪西亞青訓基地接受訓練，并在1998年完成了自己代表巴塞羅那的首秀。對于球會如何與支持者保持聯系，他有自己的看法。
“在我踢球那會兒，我們可不會得到俱樂部高層關于政治問題的什么指導。”他在接受VICE Sports采訪時坦言，“不過現在，一切都發生了如此巨大的改變。一方面，球員希望自己盡可能多的出現在媒體上；但另一方面，他們又不敢在政治問題上表達什么觀點。而為了爭奪頭條和版面，記者們總會想方設法把球員往套子里引。”
“對于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巴薩絕不應該置身事外。”他補充道，“既然身為加泰羅尼亞最重要的社會組織，這家俱樂部就不要想著脫身而出。”
考慮到目前的局勢，加泰地區的另一次公投又再次表明了這片土地對于獨立的渴望，周六的國家德比的確是巴薩贏回民心的好機會，他們也用3-0如愿把握住了球場之上的輿論走勢。只不過，一場在伯納烏簡簡單單的勝利，似乎仍舊不足以從根本上挽回一切。
“是的，我一定會帶著自己全部的熱情在電視上收看國家德比的直播，”桑切斯直言，“但是很抱歉，我是不會再去諾坎普了……至少2018年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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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由懶熊體育編譯自VICE SPORTS，原作者Jordi Mestre，轉載請注明www.atttc.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