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差點殺（死）了我們。”

在前三年賽會制比賽順風順水地結束后，東超（東亞超級聯賽）正躊躇滿志，謀劃著以主客場制開始新的旅程時，卻被突如其來的疫情拽住了前進的腳步，而且一停就是三年。

疫情之下，一些歷史悠久的歐洲頂級足球聯賽和俱樂部都舉步維艱。對東超這樣一個初出茅廬、聯賽產品尚未成型、生意模式更未成熟的商業性籃球賽事而言，停賽三年、零收入的沖擊可以想象。也正是因為如此，東超CEO李小龍（Henry Kerins）才對懶熊體育說出了文章開頭那句肺腑之言。不過，他說，2022年還不是東超最難的時候。

2017-2019年間，中國內地球隊（即CBA球隊）曾參加了東超在澳門舉辦的“超級8”和“非凡12”這兩項賽會制比賽。疫情開始后，他們便無法再赴會。但東超又需要維持自身在中國內地市場的影響力，因此他們在2021年底自己組建了灣區翼龍籃球俱樂部，并邀請中國內地球員加盟，且征戰東超聯賽。東超是賽事的組織運營方，卻還同時養一支球隊參賽，這無異于自己既當裁判，又下場做運動員，個中的利益沖突不言自明，這樣的舉措必然招致多方阻力。

僅維持了一年多，在巨大的爭議之下，同時也因為疫情結束和東超需要業務聚焦，2023年9月，灣區翼龍被東超解散。對東超而言，解散灣區翼龍不僅要面臨短時間內財務壓力急劇增加的挑戰，還要處理一眾球員的解約問題。不僅如此，雖然東超于2023年3月在日本舉辦了冠軍周，但由于賽事組織倉促，他們不僅沒什么收入，還多增加了一筆的支出。在二件事情夾攻之下，東超團隊身心俱疲——即便他們在2022年底官宣了4000萬美元的C輪融資，等來了救命錢。李小龍說，這是他們最難的一年。

不過好在最難的時候已過去。2024年10月2日晚，東超2024-25賽季揭幕戰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大區的SM亞洲購物中心球館（SM Mall of Asia Arena）舉辦，6265名觀眾進入到這個NBA級別籃球館現場觀賽。隨著水原KT音速爆音以87比81擊敗生力啤酒人，澳門黑熊以85比97不敵馬尼拉電氣，東超第二個完整的主客場賽季正式拉開大幕。 

FIBA的支持，保命的護身符

東超靠什么擺脫死神的擊殺？表面看，是融資，但往底層探究是FIBA的支持。

在競技體育世界，競賽價值決定商業價值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競技價值不僅僅指的是競賽水平、球星成色及數量，更離不開規范性和公正性——這是體育競賽的根本，是一項賽事生死存亡的決定性因素。畢竟，對于存在嚴重不公、假賭黑橫行的比賽，球迷、轉播商、贊助商都只想離得遠遠的。

而東超是一項跨國家和地區性質的商業賽事，所涉及的市場、聯賽、相關方眾多、背景復雜，利益盤根錯節，面臨的風險也必然遠遠高于那些只在一個國家或地區舉辦的聯賽，來自官方支持就顯得至關重要。

根據FIBA官網在2020年8月發布的新聞，在合作期內，FIBA將為東超在東亞地區及菲律賓舉辦職業俱樂部冠軍聯賽提供全面認證及支持。新聞稿中的表述言簡意賅，但拆解開來，作為世界籃球的管理機構，FIBA對東超的“全面認證與支持”卻是具體而深入的——安排FIBA裁判執法自然無需多言，對賽事的方方面面提供規范性和公正性的保障是更關鍵的。比如，如果沒有FIBA的支持，當比賽場上出現球員打架斗毆，東超雖然可以宣布對肇事者進行處罰，但處罰不一定可以落實，因為當事人大不了與東超說再見，但他還可以參加別的比賽。但有了FIBA，當東超對當事人進行禁賽等處罰，后者就不得不遵守，因為東超是FIBA認證與支持的賽事。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比如球員吸毒、打假球、對自己下注等其他違紀行為，也都是同理。每場比賽，東超都會在參賽球隊中隨機抽選一名球員進行尿檢。李小龍強調，“（如果沒有FIBA的支持，對東超而言，）難的不是處罰，而是執行。”

 ▲東超CEO李小龍（Henry Kerins）是土生土長的中國香港人，本科在北京理工大學就讀機械工程專業，曾就職于香港衛視北京站和JP Morgan中國投資銀行部門。

除了競賽上的支持，FIBA在商業上賦予東超在特定區域內的獨家經營權，即除了FIBA自身的賽事之外，橫跨東亞地區及菲律賓地區的俱樂部冠軍聯賽有且只有東超一家。

李小龍對懶熊體育表示，東超與FIBA簽訂的其實是一份10+5的合同，合同的執行是從2023-24賽季（第一個完整的主客場賽季）開始，東超要向FIBA支付“一點點”費用。

也正是因為東超拿到了FIBA發的這張“護身符”，日本、菲律賓等國家和中國臺灣等地區的聯賽及球隊打消了后顧之憂，也才有了2022年12月22日，也就是疫情剛結束時，東超公布的C輪融資——由Crest Sports and Entertainment領投的4000萬美元融資。

那么，FIBA為什么要支持東超？這可能與東超的卡位意識，以及FIBA在此區域缺乏長期穩定的陣地有關。

眾所周知，東超瞄準的是東亞及菲律賓籃球市場。一方面，這個市場不僅需求旺、規模大，而且增長潛力可觀。這里不僅有NBA最大的海外市場大中華地區和NBA全球第三大市場菲律賓，還有籃球競技與商業都迅速發展的日本，以及穩步發展的韓國。但另外一方面這里又缺乏一個成熟的跨國家和地區俱樂部籃球賽事。FIBA旗下的亞洲冠軍杯（FIBA Asia Champions Cup）發展得不溫不火，CBA球隊常常派青年隊參加。而啟動于2009年的東南亞地區聯賽ABL（ASEAN Basketball League）發展又極不穩定，不少球隊加入后往往只打一兩個賽季就宣告退出。這項賽事最終于2023年停辦。

當然，在支持東超的同時，FIBA也做著兩手準備——就在今年，FIBA將亞洲冠軍杯更名為亞洲冠軍聯賽（Basketball Champions League Asia），并舉辦了更名后的首屆賽事，盡管這項賽事依然還存在一些明顯的不足。

競技為內核，娛樂為外殼

現代體育發展一百多年，傳統的體育賽事已經牢牢占領了以男性為主導的核心體育迷的心智。官方的支持固然如虎添翼，但作為一項全新的的商業賽事，東超唯有走出差異化的道路，才能開辟出生存之地。

東超所覆蓋的東亞地區，尤其是日本、韓國，有著發達且高度國際化的娛樂產業，而體育、娛樂又歷來不分家。與此同時，東超也意識到，隨著社交媒體、短視頻的出現，傳媒生態出現了變化：話語權已經從傳統媒體轉移到了KOL、網紅手里，后者擁有海量粉絲，可以每天更新，一個人的影響力不亞于一家大媒體。

這就使得娛樂化、社交化成為了東超身上顯而易見的標簽：2023年3月，在日本宇都宮和沖繩舉辦冠軍周比賽時，東超邀請來有韓國KBS電視臺背景的40人劇組，在現場拍攝真人秀；后來，不管是今年4月在菲律賓宿務舉辦的2024年Final Four（終極四強賽），還是這次在菲律賓馬尼拉舉辦的新賽季揭幕戰，韓國唱片騎師DJ Soda、日本女藝人高倉菫、菲律賓網紅Margaux Nonato等KOL、網紅都現身賽場并參與互動。

不過李小龍指出，東超雖然愿意與這些意見領袖跨界合作，但并非“來者不拒”。他們希望合作是志同道合、自然而然的，合作的KOL、網紅是受到東超、籃球粉絲喜愛的。情況也基本如此，高倉菫、Margaux Nonato都打得一手不錯的籃球，常常受邀推廣籃球賽事，尤其高倉菫還與NBA長期合作，高倉菫的Instagram賬號頭像、Margaux Nonato的TikTok賬號頭像都是與籃球的合照，而DJ Soda也經常以嘉賓身份出現在各類體育比賽現場。 

盡管高度注重娛樂化，但東超并沒有喪失競技屬性——娛樂化可以幫助賽事拓圈，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但競技價值才是體育賽事立足的根本。對于定位為跨東亞及菲律賓地區籃球俱樂部冠軍聯賽的東超而言，考察還應該增加一個維度，那就是：東超是否的的確確起到促進東亞及菲律賓地區籃球交流的作用。 

為此，東超給懶熊體育分享了一份數據報告，嘗試著回答上述問題。我們選取其中兩個數據來討論。 先看第一個數據。眾所周知，分差越小，說明比賽越激烈；分差小的場次越多，證明賽事越激烈。在東超2023-24賽季所有比賽中，分差≤3分的場次占比為18%，高于NBA、歐籃、中國CBA、韓國KBL、日本B聯賽、西亞籃球超級聯賽WASL；而分差≥20分的比賽，占比也是18%，低于NBA、CBA、B聯賽、WASL，高于歐籃和KBL。這說明東超的比賽內容是不缺質量的。當然，需要理性看待的是，就所統計的比賽樣本數而言，東超跟NBA、CBA等成熟聯賽不在一個量級，前者當賽季總共只有28場比賽，那些成熟聯賽的場次要多得多，哪怕除了東超，統計的時間區間只是2023-24賽季截至3月19日的比賽。

再看第二個數據。東超2023-24賽季，共有106名非國家隊球員獲得了442次出場，其中22名日本非國手出場142次，菲律賓、韓國、中國臺灣對應的數據分別是36人/118場、24人/95場、24人/87場。

既然是商業賽，那么商業化自然是東超無法回避的問題。

得益于賽事規模和影響力的擴大——隨著澳門黑熊和香港東方的加入，參賽球隊從八支增至十支，小組賽相對應地從24場增至30場，再加上四強決賽和季中經典賽，整個賽季共34場比賽——東超的收入水漲船高。李小龍向懶熊體育透露，東超這個賽季到目前為止的收入較上個賽季增長了800%。這樣的增長，其實并不令人意外，畢竟上賽季是東超第一個完整的主客場制賽季，收入不可能太高，基數小才襯托出本賽季增長迅猛。

其中，在媒體版權方面，本賽季東超在日本、韓國、中國臺灣、菲律賓、其他東南亞國家及馬爾代夫、中東及北非均有獨家或者主要的轉播平臺，在其他國家和地區則通過DAZN分發播出。李小龍透露，日本市場貢獻的媒體版權收入最高，東超與日本播出平臺U-NEXT簽了一份多年的合同，但他拒絕透露具體的年限。而在中國內地，東超首次由電視臺團隊（濟南電視臺文體頻道）提供演播室及信號接收、推送方面的服務。同時，直播平臺則在網易、直播吧、虎牙、中國體育的基礎上新增了搜狐。不過，由于沒有CBA球隊參加，東超在中國內地沒有進行版權銷售變現。

▲2024-25賽季，東超產品合作伙伴列表。 

商業贊助方面，本賽季，東超官網一共有6家產品合作伙伴露出，包括菲律賓運動服裝品牌LGR Sportswear、韓國飲用水品牌Jeju SamDASoo（濟州三多水）、Seda Hotel Manila Bay（塞達酒店馬尼拉灣店）、SM馬尼拉亞洲購物中心球館、Spalding、加拿大溫哥華軟件企業Tradable Bits，分別為賽事提供運動服裝、飲用水、住宿、場館、用球以及軟件服務。李小龍對懶熊表示，這些企業除了產品和服務贊助外，還會提供資金贊助。

相比于揭幕戰和接下來的小組賽，東超贊助價值更高的階段是Final Four。2024年Final Four，吸引了麥當勞、菲律賓航空、Dusit Thani Mactan Cebu Resort、安踏等品牌的贊助，2025年的Final Four會迎來哪些贊助商的青睞，有待揭曉答案。東超工作人員表示，作為一項跨區域性的俱樂部冠軍賽事，東超在贊助招商方面側重于與國際化品牌、旅游目的地的合作。

當然，年輕的東超在商業化方面不乏新嘗試。例如這個賽季，東超在中國內地之外的電視轉播畫面右下角，會出現一個二維碼（如下圖），供觀眾掃碼填資料、獲取現金獎勵。東超希望通過此舉收集觀眾的用戶畫像，方便贊助商投資決策。

又例如，東超有一些品牌合作是在社交媒體平臺無露出，其中一個案例是上賽季與球鞋交易平臺GOAT的合作。

再比如這次揭幕戰，只要進入到馬尼拉SM亞洲購物中心球館（SM Mall of Asia Arena），就會注意到球館一側籃球架身后醒目的東超酒廊（EASL Lounge）。這也是東超的一大特色，在亞洲的賽事里較為罕見。東超是希望借此為嘉賓們提供的一個邊觀賽、邊餐飲、邊社交的場所。揭幕戰時，日本B聯賽、中國臺灣P聯賽、菲律賓PBA等聯賽代表，以及知名解說員、日本ANDY Corporation總裁兼CEO等都出現在東超酒廊。

▲左起依次是B聯賽國際部代表岡本直也（Nao Okamato）、P聯賽代表陳瑞恩（Ryan Chen）、菲律賓PBA聯賽總裁Willie Marcial 、東超CEO李小龍（Henry Kerins）、菲律賓PBA黑水精英隊所有者Dioceldo Sy、體育解說員Quinito Henson、P聯賽CEO陳建州、B聯賽商務規劃與戰略負責人齋藤千尋（Chihiro Saito）。

盡管酒廊或多或少會影響到球票銷售——畢竟就在一側籃球架后，但李小龍表示，平時時，東超、各聯賽和各球隊代表只能通過電話溝通工作，但酒廊卻能給大家提供一個深入交流的機會，這對東超這樣一個跨國家和地區的俱樂部冠軍聯賽而言非常重要。而且相比于票房，東超更看重媒體端的播出。其實，他們從上賽季就開始這么做了，只不過當時較小，這次更大了。

除了媒體版權和商業贊助之外，和足球行業俱樂部冠軍聯賽一樣，東超賽事的門票收入歸主隊所有。成本方面，東超為參賽球隊提供出場費（所有參賽球隊都一樣），為四強參賽球隊提供獎金。

從疫情時期一停就是三年，到主辦四個隊參加的冠軍周、與市場重新見面，再從辦完八個隊參加的首個主客場完整賽季，到十個隊參與的第二個主客場完整賽季開幕，李小龍希望，等到第三個完整的主客場賽季開始時，東超是16支球隊參加。而16隊，也將是東超最終的參賽球隊數量。他不希望因為參賽球隊過多而稀釋比賽的質量。

當然，眼下的東超肯定是存在缺憾的，因為雖然有日本B聯賽、韓國KBL、菲律賓PBA和中國臺灣P聯賽的球隊參賽，但CBA球隊再次缺席，而中國內地是整個東亞地區最大的籃球市場。李小龍對懶熊體育表示，東超跟中國籃協保持著溝通，他本人也會給中國籃協主席姚明發送東超賽事的報告，但由于CBA的賽季準備得早，賽程很緊，很難改，同時籃協也希望對東超的發展再觀察觀察，因此目前尚未有CBA球隊加入東超主客場制的賽季中。一個不容忽視的變化是，2024-25賽季期間，CBA將首次舉辦CBA俱樂部杯，時間是在2024年11月和2025年2月，并且總獎金接近1000萬元，此舉將更進一步占據CBA球隊及運動員的時間表，同時由于不計入常規賽成績，將讓CBA球隊有機會放手鍛煉年輕球員。

李小龍補充說，在中國之外，東亞、東南亞等一些國家的籃球聯賽也希望加入進來，但東超會綜合衡量，一方面需要候選聯賽之間進行競爭，“東超一場比賽平均UV（獨立用戶）達到100萬，對規模相對較小的籃球聯賽特別有吸引力”，另外一方面也不得不考慮一些客觀因素，例如澳洲籃球水平很高，澳洲大陸距離東亞及東南亞太遠，飛行時長是大問題。所以，東超不會引入澳洲聯賽的球隊。

東超聯賽在迭代，東超公司也在不斷進化。東超公司的團隊成員，很多來自于足球領域，尤其是曾經長時間負責亞足聯賽事商業開發的拉加代爾體育。這倒也不奇怪，亞洲足球的商業化歷史和程度遠遠在籃球之上，亞足聯冠軍聯賽舉辦了很多年，培養了大量的賽事及商業人才。去年這個時候，東超公司有40人，只有一個銷售，大部分員工是從事媒體、運營等方面工作，因為是第一個主客場賽季，要把產品模型做起來。現在，東超公司雖然只增加到41人，但成員結構有變化，已經有10個銷售了，因為可以銷售變現了。而當被問到東超何時能實現盈虧平衡，李小龍想了想后，說，希望能在2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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