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于百年足球俱樂部的故事。
俱樂部隸屬于德國足球第十級聯賽，沒有贊助商，也從未有過知名球員的加盟，就連俱樂部工作人員都是兼職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處在德國足球最底層的俱樂部，自1907年創辦以來，除二戰期間有過短暫休眠外，其余時間一直活躍于自己所在的區域里。
這個存在了117年的俱樂部名叫“曼海姆07（Spvgg07 Mannheim）”。哪怕擁有百年以上歷史，對于區域外的人而言，它也是陌生的，它甚至不是身在中國的我們認知中“百年俱樂部”該有的樣子。
但這樣的俱樂部在德國卻很常見，他們愿意用一百年，甚至更長時間去做一件自己熱愛，且認為有意義的事。他們的最高理想從來都不是站在金字塔的最頂端，而是為自己所在區域的孩子們提供一個可以踢球的平臺，創造一種讓更多人愛上足球的可能。然后再將熱愛延續，跨越百年。
▲曼海姆07俱樂部門前。
熱愛
從法蘭克福向南80公里便可抵達曼海姆市，這個德國1990年代重要的工業中心位于萊茵河與內卡河交匯處，如今已完成由工業城市到綠色城市的轉型。
曼海姆市被劃分為38個區，新赫姆斯海姆（Neuhermsheim）位列其中。這個區大約有5000常住居民，占曼海姆總人口量的1.6%。因其體量太小，一些生活在這里的人會戲稱它為“我們村”。
曼海姆07俱樂部位于村子邊上。說是足球俱樂部，但全部家當不過是兩個沒有看臺的標準天然草坪足球場、一幢建于1979年的二層小樓和幾個簡易平房。球場歸屬權在曼海姆市政府，因俱樂部負責場地日常打理與維護，政府在租金上降到了最低標準，大概在1000至3000歐元之間。
球場邊上的二層小樓是俱樂部的核心區，共有九個房間，其中五個用來做更衣室，兩個用做裁判員休息室，另外兩個分別是辦公室和器材收納間。五個更衣室里除供運動員換衣服、休息的長凳外，還設有淋浴室、按摩床——即便是業余俱樂部，照樣設施齊備。
俱樂部一線隊參加的是德國第十級聯賽。在德國，從第四級聯賽往下全部是業余性質，一直延續到第十級。俱樂部經理托馬斯·沃爾特告訴懶熊體育，他們前些年也曾升級到更高級別，但參加更高級別聯賽就意味著需要花更多錢請有實力的球員，這對他們而言是個負擔。他們樂于享受現在這種“玩得開心”的狀態，所以常年處在聯賽金字塔的最底層。
為方便安排比賽，德國業余聯賽采取分區制，曼海姆07俱樂部參加的是他們所在地區方圓30公里范圍內的比賽，該地區共有16支隊。和德甲聯賽一樣，第十級別聯賽也是從前一年夏天踢到第二年的五六月份，分主客場，差不多每周一場，地方足協會安排專業裁判員和負責競賽組織的工作人員為比賽服務。
▲一支女足隊伍來俱樂部參加比賽。
曼海姆07俱樂部一線隊基本維持在25人左右，這是一支由學生、公司職員、個體商販組成的球隊。他們每周訓練兩次，時間是周二和周四晚七點到八點半。因大家都有本職工作或學業，所以無法保證每堂訓練課都人員齊整。即便是比賽，也會有人員短缺的情況發生。沃爾特說，俱樂部是業余性質，球員沒有工資，所以缺席訓練和比賽的人不會遭到罰款。
當我問沃爾特一線隊的選人標準時，他撇了撇嘴：“沒什么標準。我們的聯賽級別太低了，愿意來踢就可以。”
可即便第十級聯賽，也有“轉會”制度。夏季從同級別俱樂部引入球員，需要向對方俱樂部支付250歐元的“轉會費”。如果是冬季引援，轉會費可以自由協商，不受固定規則的限制。
也有部分業余俱樂部會給球員發一點錢，作為訓練和比賽的補貼，但曼海姆07俱樂部從不這么做。和球員一樣，俱樂部的8名工作人員和15名青訓教練員也都是義務服務。就像沃爾特所說，俱樂部存在117年，換了一代又一代人，“大家是在用自己對足球的熱愛來維系它的存在與發展”。
基礎
過去117年，曼海姆07俱樂部曾遭遇過兩次危機，其中一次是在二戰期間。1930至1940，曼海姆是德國的重要工業中心，這里有很多工廠和制造設施。為削弱德國工業力量，聯軍飛機曾對曼海姆進行過大規模轟炸。雖然俱樂部在戰火中存續下來，但那幾年基本處于休眠狀態，直到戰爭結束后才重新開張。
另一次危機發生在疫情期間，那時的德國也曾采取封禁措施，俱樂部參加的聯賽和自己組織的青訓不得不暫時停擺，部分人因此離開。
疫情過后，曼海姆07俱樂部著手自我修復，開始招收新的學員，那個在疫情期間停辦的曼海姆EASTSITE杯也重新回來。
“我家孩子能來這里訓練嗎？”當有家長這樣詢問時，俱樂部工作人員會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沒問題，下周把孩子帶來，讓他試試。”
在沃爾特看來，只要愿意踢球，所有孩子都可以來俱樂部參加訓練。“有些俱樂部會對來訓練的孩子做篩選，把能力強的留下來，我們這里不會，只要你愿意踢就可以來?！蔽譅柼卣f，這是俱樂部100年前成立時就逐漸確立的原則——以熱愛為前提，為自己所在區域里的孩子們提供一個可以踢球的環境。
目前有將近200名孩子在曼海姆07俱樂部接受培訓，他們所在區域也不過才有5000人。這些接受足球培訓的孩子的年齡跨度從5歲（包括5歲以下）到15歲，每個年齡段至少有一支隊伍。孩子們每個月向俱樂部交10歐元，這筆錢除了用于參加訓練外，還包括比賽服。他們每周進行兩次訓練，周末的某一天參加地方組織的青少年足球比賽。
▲在德國踢球的孩子有很多。
沃爾特說，僅在曼海姆市，10到11歲年齡段大約有140支隊伍。為讓這些隊伍都有比賽踢，當地足協僅在這個年齡段就組織了10個聯賽，10歲以上孩子的比賽賽程和賽制與職業聯賽一樣。
“這在中國是不敢想象的。”聽我這樣說，沃爾特笑了：“可能中國打乒乓球的人更多?！?/p>
我與沃爾特交流時，由他們俱樂部主辦的第六屆曼海姆EASTSITE杯比賽正在進行。共有60支隊伍報名，全部都是附近二三十公里區域內的俱樂部球隊，球員總數超過500人。
比賽安排在6月15日和16日兩天，15日上午的參賽隊年齡段為7歲以下，下午11歲以下，晚上13歲以下；16日上午9歲以下，下午15歲以下，曼海姆當地一支U17女足隊伍也被分在這個組中。
小球員們比賽時很認真，哪怕是八九歲孩子之間的較量，也時常會有鏟球動作。一支隊伍被絕殺后，球隊隊長還沒走出球場就已失聲痛哭，教練見狀趕忙上前將他抱在懷里，摸著頭，好一陣安慰。
無論成績如何，每個參加比賽的孩子最后都會拿到一塊獎牌，9歲以上的冠軍隊還有獎杯，曼海姆07俱樂部希望通過這種儀式感讓孩子們記住比賽，同時也能夠繼續保持對足球的熱情。
經營
經營這樣一家德國第十級別聯賽的俱樂部，一年要花多少錢？沃爾特給出的答案是七八萬歐元，這其中包括球場維護和球衣、訓練器材的購買。個別教練員因家距離俱樂部太遠，但又要經常來帶孩子們訓練，俱樂部會適當給予些路費的補助。除此之外，再沒有人可以從俱樂部領到錢。
俱樂部統一穿著的球衣品牌為雅科（jako），這是一家創辦于1989年的德國運動品牌，涉及足球、手球、籃球、冰球等體育項目。
和同樣來自德國的運動品牌阿迪達斯相比，雅科的市場價相對親民。官網顯示，足球運動服的折后均價大概20歐元左右，其中一件短袖運動服打五折后的售價為9.9歐元。
“雅科是你們的贊助商嗎？”聽我這么問，沃爾特笑著聳了聳肩?！霸趺纯赡軙衅放圃敢赓澲覀冞@樣低級別聯賽的俱樂部？”他說，這些裝備都是俱樂部花錢買來的，然后印上自己的logo，他們已連續9年穿著這個品牌的衣服訓練、比賽。
▲沃爾特在俱樂部辦公樓門前。
曼海姆07俱樂部不光沒有球衣贊助商，也沒有投資方，他們始終以一種樸素的方式存在于這個小村莊里。但俱樂部的負責人們也清楚，不管是職業足球還是業余俱樂部，要想長久地生存下來，必須要學會自我造血，就像沃爾特所說：“我們不以賺錢為目的，但要想辦法將成本覆蓋。”
目前，俱樂部很大一部分收入來源于會員費、補助金、私人和公司捐款，他們將“如何為俱樂部捐款”內容放在官網首頁，并附上了接受捐款的銀行賬號。
前些年，俱樂部曾向能源供應商MVV的萊茵-內卡爾基金會提出過贊助申請，理由是“為孩子們購買新球衣和球”。網絡投票時，他們的票數排名第一，最終得到2000歐元贊助費。此外，也有在這里接受培訓的孩子的家長主動為俱樂部捐款，或是為球隊贊助比賽服。
為了增加收入，俱樂部會想辦法組織各種活動，比如6月中旬的EASTSITE杯賽，每支參賽隊要交15歐元報名費。2018年，曼海姆當地華人創辦的《德國生活報》曾連續兩年贊助了該賽事。雖然每年只有500歐元，但對該賽事而言，已是能收到的最大一筆贊助費。制作宣傳海報時，俱樂部在贊助商一欄中將《德國生活報》放在第一位，并專門邀請報社負責人到現場為獲勝球隊頒獎。
此外在今年7月和圣誕節期間，俱樂部還將在體育場舉辦社區慶祝晚會和跳蚤市場。
每到有比賽或大型活動時，球場邊的平房就會變成食品售賣處和餐廳，人們可以在這里買到熱狗、三明治、漢堡、烤香腸、面包、蛋糕和各種飲料。售賣這些食物和飲料的人是在俱樂部踢球的孩子的家長，他們將自己在家里做好或從超市里購買的食物帶到現場售賣。
有些家長即便不直接參與售賣，也會主動捐些東西，比如將自己做的整塊蛋糕切成小塊，放在食品售賣處，大家最后會將全部收入捐給俱樂部。
沃爾特說，俱樂部每年獲得的贊助、捐款收入差不多有兩萬到兩萬五千歐元。他們的兩塊天然草坪足球場也提供出租服務，根據使用時長和需求收取費用?？v然存在了百年，俱樂部仍舊需要更多人的關愛與呵護。
紐帶
沃爾特與曼海姆07俱樂部的淵源要追溯到15年前，他當時的身份還是帶兒子來這里訓練的家長。兒子訓練時，他會幫俱樂部做些雜事，成為俱樂部的志愿者。再后來，他正式加入到俱樂部管理團隊，一干就是10年。
5年前，沃爾特被推選為俱樂部經理。說是經理，要做的事卻很雜，幫俱樂部拉廣告、管理錢、交水電費、制作合作合同等瑣事都要親力親為。
和沃爾特一樣，彼得·斯塔爾也是14年前陪著兒子來這里踢球，然后加入俱樂部，他現在已是俱樂部的青訓負責人。從學員家長轉變為志愿者或工作人員，這是曼海姆07俱樂部的傳統，他們始終處在一種社區共建的模式之中。
我問沃爾特：“俱樂部過去曾培養出哪些優秀的足球人才？”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暫時還沒有。我們也想培養出優秀的球員，這樣等他進入職業聯賽后，俱樂部就可以拿到青訓補償?！?/p>
▲俱樂部更衣室打掃得很干凈。
雖然他嘴上這么說，但從過去這100多年的發展情況來看，能不能培養出優秀的球員、是否可以拿到青訓補償金對于他們而言似乎已不是一個必須要實現的目標，否則他們也不可能甘于“平庸”，始終留在德國足球聯賽的最底層。
交流的最后，我將那個最開始提出的問題，又重新問了一遍——你們俱樂部的理念究竟是什么？沃爾特說：“就像我剛剛說的，給我們這個區域里喜歡踢球的孩子創造一個可以踢球的平臺。”
對于德國這樣擁有231萬青少年足球注冊人口的國家而言，曼海姆07可能太過普通與平凡，甚至會被忽略。但對于新赫姆斯海姆這個區域而言，它的存在又有著重要意義。它就像是一個紐帶，將這個區域內所有喜歡足球的人聚在一起，然后去做一件自己認為值得且有意義的事。
從競技層面來講，拿到世界杯冠軍是足球世界里的最大勝利，但從社會發展角度而言，底層足球俱樂部恰恰提供了世界杯冠軍無法帶來的長期效應——讓足球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里成為普通人的生活方式，這或許是曼海姆07俱樂部在117年時間里的存在價值，它的意義甚至可以超越世界杯冠軍。圖片
（文中照片全部為趙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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