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沸揚揚地博弈了一年多的微軟-暴雪收購案,在近期終于到了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刻。
此前,這項價值高達687億美元的收購已經在包括中國、歐盟在內的37個國家或地區通過審批。然而,在美國和英國兩個重要市場,收購案都面臨了巨大的阻力。2022年12月,美國反壟斷機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宣布了對收購事宜的反壟斷訴訟,尋求阻止這項收購。2023年4月,英國競爭與市場管理局(CMA)更是直接否決了這項收購。這其中,關鍵都是監管機構認為微軟在收購暴雪后會在云游戲技術方面變得過于強大,從而造成壟斷。
不過,收購案在兩家公司的大本營美國迎來了轉機。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微軟與FTC已經就該案件給出最后的論點,案件的審理將在大約一周以內作出裁決。而在這場向公眾開放的庭審過程中,微軟律師“碾壓”了FTC請來的經濟學家,后者在回答過程中數次出現長時間的沉默。這樣明顯的方向也讓暴雪的股價在最后一次庭審當天達到近期的高點,幾乎與過去一年中的最高值持平。與此同時,停辦了數年的暴雪嘉年華也在今年宣告回歸。暴雪的好日子,看起來又要到來了。
然而,在與游戲業務幾乎同等重要的電競業務上,暴雪還遠沒有擺脫危機。暴雪在5月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了一份文件,在自身的運營風險部分,暴雪表達了對電競板塊的擔憂,對于兩個席位制的守望先鋒(OWL)和使命召喚聯賽(CDL),暴雪對他們的壽命感到不樂觀。這是暴雪首次在公開信息中出現對電競如此負面的判斷。情況顯然已經到了十分困難的地步。

作為全球價值最高的幾個電競聯賽之一,OWL和CDL的門檻不可謂不高,OWL從邁出聯盟制第一步時的1600萬美元席位費,到后來飆升至超過3000萬美元,甚至有報道稱價格達到過6000萬美元。而2021年才成立的CDL,席位費達到了2250萬美元。然而,回過頭看,各方從聯賽中獲得的回報,似乎都沒能匹配他們的天價門票。
在今年早些時候與網易轟轟烈烈地“分手”以后,其他問題也不斷向暴雪襲來。微軟的收購遠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暴雪的電競聯賽又該何去何從?
1. 4億美元的缺口
動視暴雪集團在5月發布了2022年的財報。在營收方面,他們的下滑趨勢相當明顯,從2021年的88億美元下滑到2022年的75億美元,凈利潤從2.69億美元縮水到1.5億美元。這還只是整個暴雪公司的經濟狀況,在電競聯賽方面,他們的營收實際上更加不容樂觀。
盡管在財報當中沒有單獨列出電競部分的營收,但一項數據可以說明OWL與CDL的經濟狀況有多么的窘迫:兩個聯賽的應收的席位費,共計還有超過4億美元未支付。這對任何一個賽事聯盟來說,已經稱得上是“天坑”。

兩個聯賽的席位費拖欠并不是新的情況。OWL的席位費本就是分期支付,然而,疫情的到來將計劃打亂。2020年疫情來臨時,OWL剛在一年前經歷了一次擴軍,不少隊伍的席位費還有大半沒有支付給暴雪。此后三年,許多俱樂部都陷入了經營困難,在與暴雪協商后,席位費的收取得到了延后。根據Esports Observer的報道,截至2022年的10月,暴雪只收到了OWL席位費的大約50%。而2021年開啟的CDL聯賽,席位費的支付受疫情的影響更大,除了各隊伍進入聯賽時支付的250萬席位費以外,剩下近90%的費用,暴雪都還沒收取。
當暴雪開啟了“寬限”之后,許多俱樂部因為本身的盈利能力問題,資金不流暢,也導致席位費一拖再拖,許多戰隊都在尋求低成本的運營方式,這在不會降級的聯盟制賽事當中也是一種生存方法。但也有一些戰隊,已經在考慮出售席位,例如美國的體育巨頭、由克倫克所擁有的KSG集團,就在今年突然裁撤了所有的電競項目,包括OWL的洛杉磯角斗士隊。一個固定席位的聯賽中金主集體考慮撤出,說明這個聯盟已經很難給他們帶來收益,反而在不斷地損耗他們的資金。
2. 曇花一現的OWL
OWL與CDL走到今天的地步,背后是暴雪在電競運營一路上不斷“踩坑”。
作為一家歷史相當久的游戲大廠,暴雪一開始對于游戲的思維是非常傳統的。即便《星際爭霸》與《魔獸爭霸》在玩家中積累了很高的人氣,玩家之間的線上對戰也已經成為常態,然而電競比賽的概念還絲毫不在暴雪的計劃當中。這也最終導致了后來WCG世界電子競技大賽主辦方,韓國的Kespa公司與暴雪在電競方面的糾紛。隨后的《星際爭霸2》,暴雪不再讓Kespa插手,但自己運營的電競比賽也并沒有取得更進一步的效應。
而當OWL在2018年開啟時,他們看起來似乎已經吸取教訓,采取更有利于商業開發的聯盟制賽事,吸引有實力的資方組建戰隊參賽,提出戰隊與城市綁定,打造聯賽的主客場計劃。從商業層面來說,這些構想的初衷并沒有太大問題。守望先鋒在全世界足夠龐大的銷量使得聯賽能夠擁有可觀的觀眾,而席位制和打造線下主場的計劃,其目的也是打造一個穩定的聯賽環境,以及為各支戰隊帶來穩定的收入。
在一開始,OWL取得了不錯的開局,北美傳統體育的玩家紛紛投入到這個價格高昂的聯盟當中,不少戰隊的母公司旗下還擁有著NFL等北美體育聯盟的球隊,他們的入局以及進一步的投資提升了OWL的整體價值,也讓品牌開始將目光放到這個新生的電競賽事當中。豐田、可口可樂等國際知名品牌相繼成為OWL的贊助商。暴雪也開始像傳統體育的做法一樣,將賽事版權售賣給轉播商,2018年,ESPN購買的OWL賽事版權,總價超過9000萬美元,彼時的OWL年營收達到7億美元,而游戲本身也在用穩定的更新和良好的運營不斷吸引玩家。

然而,2018年也成為了OWL乃至守望先鋒這款游戲最后的巔峰。首先在游戲層面,守望先鋒的設計團隊陷入了困局當中。長期以來在游戲當中的不平衡因素沒能得到解決,或是在設計師團隊給出方案后變得更加糟糕。這種情況在2019年達到峰值。在一套無解的陣容被職業隊伍開發出來以后,OWL的比賽幾乎徹底被框定在了一套陣容組合當中,這讓比賽變得愈發無聊,而在游戲當中玩家為了贏下對局,也開始學習同樣的思路。同一時間,無聊的比賽和游戲對局開始讓玩家退出觀賽和游玩,一款電競游戲和賽事的基石開始流失。此時距離2016年守望先鋒發售,僅僅過去了三年時間。
在聯賽的運營層面,OWL也開始犯錯。戰隊背后的大金主在為OWL帶來極高價值的同時,也導致聯盟在面對他們的訴求時難以拒絕。為了解決一些大金主對于分成的不滿,OWL隊服收入的分配,從按銷量分配變成平均分配。然而,這讓他們失去了更多隊伍的信任,完全平均的收入分配讓擁有更多粉絲的隊伍感到不滿。
更大的危機還在后面,2020年,疫情這一黑天鵝事件徹底將OWL的巨大泡沫戳破。沒有了線下主場、各大戰隊背后的投資人、贊助商不再大把“撒錢”,這讓原本就高昂的戰隊運營成本變得難以承受。戰隊首先要面對的是每年數百萬美元的席位費,即便他們與暴雪協商后得以延期和降低費用,但這僅僅只是成本當中的一部分。一些北美的戰隊開始尋求更低成本的運營方式,例如到競爭更小的東部賽區,或是將一些高成本的投資項目削減,例如費城融合隊不僅搬遷到了韓國,原計劃2020年落成、容量3500人的主場也開始不斷延期,至今也未能建成。

▲費城融合隊主場概念圖
同一年暴雪也在轉播權的售賣上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們將OWL以及新生的CDL版權賣給了YouTube,導致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最主流的Twitch平臺無法觀看比賽的直播。在疫情期間,線上收視成為重中之重的情況下,暴雪卻放棄了最主流的渠道,而在YouTube上的收視率卻遠不如原來在Twitch時,也讓OWL以及剛起步的CDL都受到了打擊。
到了2021年,暴雪的性侵丑聞又給予了公司以及OWL一記沉重打擊。暴雪在股價暴跌的同時,OWL的聯賽贊助商也開始重新評估他們的合作關系,一些贊助商在事件發生后當即宣布退出,而剩下的贊助商也陸續結束了與OWL的關系,到了2021年8月,曾經輝煌的OWL贊助列表中僅僅只剩下了一個贊助商。而到了今年開賽之前,更是沒有任何一個贊助商愿意為OWL買單。
而對比剛起步的CDL聯賽,同樣的城市主場綁定與高昂的席位費,不難發現暴雪還是采取了與OWL時期同樣的思路,這樣的天價門檻,哪怕在疫情結束后的今天,在經濟下行的環境中也難以成功,暴雪并沒有從OWL的諸多問題中吸取教訓,這個如今暴雪旗下最后的門面,其電競聯賽恐怕難逃與OWL相似的命運。
3. 仍然撲朔迷離的未來
在暴雪承認兩個聯賽遭遇困難之前,實際上人們也不難看出來,OWL早已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當中,就算游戲從《守望先鋒》換到《守望先鋒2》,對于玩家的流失可以說沒有絲毫的幫助。而前文中提到的一個個問題,到現在也沒有解決的跡象。
回過頭來看,無論是在星際爭霸2上自營賽事,還是在OWL與CDL上推行聯盟制與城市主場,到最后都難言成功。這背后,暴雪公司走了下坡路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作為曾經世界上最優秀的游戲公司——也許沒有之一,暴雪推出的游戲兼具了玩法創新與平衡,以及宏大的世界觀與故事,這也是他們的游戲能夠成為爆款經典,并且長期作為電競項目的原因。一個玩家眾多且壽命穩定的游戲是電競的基石,這是所有傳統電競的共通點。
然而,暴雪的輝煌已經是老黃歷了。進入2010年代以后,暴雪在游戲上的創新和運營能力一直在下滑。后知后覺地推出MOBA游戲《風暴英雄》,被早已風靡全球的英雄聯盟與DOTA2擠到墻角。《爐石傳說》作為一款手游,算是暴雪成功的嘗試。然而后續也難逃機制問題導致玩家流失。2016年發售的《守望先鋒》可以說是暴雪最后一款在游戲創新上的杰作,動視工作室如今仍然在發售新作的《使命召喚》系列,基本上屬于繼承固有玩法以及借鑒其他游戲的機制。可惜的是,《守望先鋒》在解決游戲機制問題上的不力,讓游戲的壽命大幅縮短,進而影響到了聯賽的生命力。
而在商業方面,暴雪在疫情前的數年趕上了泡沫經濟的大潮,一時意氣風發,然而,這種爆發式的增長完全不能獲得相應的回報,當經濟進入緊縮期,暴雪對此顯得措手不及。

▲《使命召喚》成了動視暴雪最后的暢銷作品
如今對于暴雪最重要的收購案,也同樣是一波三折,英美兩國市場監管部門的反對一度為其蒙上陰霾,而內部的意見分歧也為這一進程增加了不確定性。就在微軟律師駁倒FTC的庭審上,索尼互娛的總裁吉姆·瑞恩卻承認,暴雪CEO考迪克曾與他私下會面,希望索尼方面保證,不論收購案是否成功,都能保證與暴雪保持良好的商業合作,這一私下會面的行為,也可能左右案件最終的判決,同時也會讓微軟方面重新考慮,考迪克是否還適合待在他的位置上。
而即便微軟最終成功收購了暴雪,公司的發展方針是否會因此調整也是一個未知數。想要在電競上翻身,暴雪也需要重新審視市場的情況。巨額投入的入局方式顯然已經行不通,而重拾玩家基礎同樣需要暴雪在游戲上的創新與良好運營。畢竟,在電競之前,暴雪首先是一個游戲公司。
然而,已經32歲的暴雪,人員的結構似乎也匹配上了公司的歷史。在財報的董事名單上,年屆60的CEO考迪克從暴雪成立至今長期大權在握,其他董事中,最年輕的一位也已經超過了40歲。作為面向年輕群體的游戲公司,這種缺乏新思維的領導層顯然難以跟得上潮流以及創新。暴雪的未來,如果不斷臂求生,或許也只能在時代的洪流中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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