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37天，LDL的假賽風波終于有了階段性的處理結果。
今年3月16日，英雄聯盟賽事官方發(fā)布公告，宣布英雄聯盟次級聯賽LDL即日起停賽整頓，賽事官方將在此期間對LPL、LDL全體共43支俱樂部的全體選手、教練、工作人員進行全面的假賽徹查。
4月22日上午，賽事官方終于公布了徹查結果及處理方式。最終被作不同程度禁賽處罰的人員共有40人，其中包括選手28人，教練、經理、助教等工作人員12人。戰(zhàn)隊方面，LDL俱樂部SJG整隊被取消參賽資格。
除此之外，在被處罰的40人中，有13人被終身禁賽。本次處罰并非僅針對現役人員，對于那些已經退役或仍處于禁賽期的前選手、教練也沒有放過。其中，去年3月已被處以2年禁賽的LPL選手王湘（ID：Weiyan）因被發(fā)現禁賽期間仍在進行博彩投注行為，遂被加罰至終身禁賽。
▲部分終身禁賽選手名單
對于個別選手的處罰力度問題，外界雖然評論不一。但停賽徹查、大規(guī)模禁賽、終身禁賽這些處理方式，英雄聯盟賽事官方這次已經采用了允許范圍內力度最大的處理方式。除此之外，這也是英雄聯盟賽事自誕生以來首次對涉事人處以終身禁賽的極刑。
那么，代價已經支付，壯士斷腕之后，我們對對手了解多少？
1. 假賽推手：魚塘里的一條不守規(guī)則的魚
在聊這個話題之前，首先要明確一點，雖然電競博彩和假賽推手都對電競賽事發(fā)展造成了深遠影響乃至損害。但事實上，這兩個“反派”基本不會同穿一條褲子。至少，他們賺的不是一份錢。
作為博彩網站一方，他們賺取的是投注的傭金，從投注額中抽成。這些博彩網站可以比作一個魚塘，池子里的魚越多，這些魚活得越久，他們也就賺得越多。身為電競博彩這個“魚塘”的所有者，博彩網站們的首要任務就是要管理好現有的魚塘，養(yǎng)好池子里的魚，并時不時地找些新魚入水。總的來說，維持一定的投注額度，并不斷吸引新玩家來網站投注，是博彩網站的基本策略。
▲一言概之，博彩網站要的是秩序，而假賽團伙從混亂中牟利。
而電競假賽的操縱者，本質上也是博彩網站魚塘里的魚。準確的說，是一條不守規(guī)則的魚。
電競假賽對博彩網站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因為假賽頻出也會損害博彩平臺的品牌形象和彩民的投注信心，導致投注額下降，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收入。假賽推手們通過操縱比賽牟取高額不法收入，在損害了電競賽事競技公平性的同時，也蠶食著這些博彩網站的利益。所以確切來說，博彩網站只賺投注額抽成，而這些假賽推手既吃散戶，也吃博彩網站。
所以，雖然兩者都在危害電競賽事生態(tài)，卻不能混為一談。博彩網站要靠國家法規(guī)整治，而賽事官方和俱樂部的主要對手，就是假賽團伙們。
2. 假賽掮客：他們的手伸得比想象的要遠
在找準了對手之后，來看看這些假賽團伙們是如何染指選手的。
根據大家以往對電競假賽的概念，通常假賽推手會找上個別選手提出假賽要求，選手禁不住金錢誘惑鋌而走險，從此就成了這條產業(yè)鏈上的一部分。
但事實卻遠沒有這么簡單，這些假賽安排者的手，伸得比想象中的要遠得多。
此前一位化名“W”的電競假賽安排者曾經匿名參加過一次B站上電競考古協會的訪談。在這次訪談中W表示，他們的目標不只是青訓選手、次級聯賽選手和頂級聯賽選手。很多在游戲中表現優(yōu)秀的高分段路人早就被他們盯上了。
由此看來，假賽安排者對這些高分路人玩家的策略，是放長線釣大魚。他們起先會通過專門的掮客組織對這些玩家進行接觸，并撥出特定的資金用于掮客們招待這些玩家。
掮客們的任務，就是平日里和這些玩家打交道，請他們出去玩、吃飯、購物，以此獲取信任。這些掮客通常出手闊綽且態(tài)度友善，在成為這些玩家的朋友之后也絕不會向這些他們提出任何要求。
而一旦這些被看中的“好苗子”進入職業(yè)體系，假賽安排者就會要求掮客們再次與之接觸，激活這層關系，慫恿這些初入聯盟的選手進行假賽。一旦選手配合假賽，哪怕相關數額再小，就會被他們以此作為把柄，被牢牢地綁在假賽者的戰(zhàn)車之上。在此之后，涉事選手面臨著兩個選擇。第一，拒絕配合，被假賽團伙舉報，殺雞儆猴，甚至遭受人身威脅。之前RW的選手Weiyan和WE的Condi就是例子；第二，繼續(xù)配合假賽團伙，充當他們的賺錢機器，直至退役或東窗事發(fā)。
如果假賽操縱者W透露的內容屬實，那么這就意味著許多選手在進入次級聯賽之前，仍是普通游戲玩家之時，就已被假賽團伙所接觸到。這個時間點，甚至早于各家俱樂部球探接觸他們的時間。
這樣看來，說選手是被職業(yè)電競帶來的財富和名望所腐蝕才走上了假賽的道路其實并不完全公平。17、18歲的他們毫無防備，尚未出道就被成規(guī)模的假賽團伙盯上了。
3. 假賽團體：高投入高回報的蜘蛛網狀組織
根據「電競商業(yè)Meta」此前的了解，此類的假賽團體為了保密性通常都較為松散，彼此之間均為單線聯系。這樣的組織架構很像一個個蜘蛛網，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很有韌性。通過調查最多只能消滅蜘蛛網中的一個或幾個節(jié)點，卻永遠無法找到位于金字塔尖的首腦進行“斬首”，因為這樣的人物，或許根本不存在。
以上述假賽操縱者W曾描述的為例，操縱一場假賽，他們與選手接觸的次數在三次左右，且全程均由掮客經手。
▲圖片來源：Team Liquid
總的來說，假賽方在策劃假賽之前會先派出掮客與選手進行接觸，了解意愿。這次接觸的時間通常在比賽的前五天至一周左右。在這次碰面中，雙方會敲定具體假賽要求與價格。若雙方談妥，假賽方會在比賽前三天支付選手50%的訂金，賽后若劇本按照假賽方的意愿上演，則會支付選手尾款。
由此看來，拋去籌集賄款的過程，安排這樣一場假賽的周期在一周以內。參與者假賽方與選手經由專業(yè)掮客單線聯系，甚至不用碰面就能完成利益分配。W在訪談中透露，他們團伙曾經安排過一場BO3的假賽，向本就是弱勢方隊伍的一名選手支付了7位數的賄款，只為買個保險。在這場假賽中，W團伙的收益率在200%左右。據W透露，七位數的假賽資金由整個團體籌集，最終所獲利益將按照每人提供本金的比例分配。
4. 外圍人員：比賽現場的信息傳遞者
然而一個假賽團伙即使財力再強，也需要一定數量的外圍人員支持，為他們傳遞信息，負責一些旁枝末節(jié)的事務。這些外圍人員就像整張蜘蛛網最末端的觸角一樣，驅動著這個龐然大物。對于這個人群，「電競商業(yè)Meta」通過近期與假賽團伙有過接觸的人士了解到一些狀況。
「電競商業(yè)Meta」了解到，假賽團伙會分類滲透進與賽事相關的各個組織，包括賽事方、俱樂部以及選手周邊。當前他們正試圖尋找那些能進出電競賽事比賽現場，且能進出比賽導播室，獲取關鍵信息的人員。場館工作人員乃至俱樂部工作人員均成為了他們目標。而這些信息之所以對假賽團伙關鍵，跟他們的一種利益獲取方式有關。
▲比賽現場的信息傳遞，是假賽團伙外圍成員的主要工作。
通常來說，以英雄聯盟職業(yè)賽事為例，在進行直轉播時會設置一定的時間延遲，網絡直播比賽畫面要比實際比賽和博彩網站的匯率更新滯后。具體到LDL比賽，其滯后的延遲時長在3分鐘左右，LPL則更短。
而假賽團伙正是看中了現場和導播室中能獲取（例如有償購買）的無延遲的比賽信息，并將這些信息賣給散戶，讓他們利用時間差在博彩網站上賺取差價。
其中的一種操作手段，就是通過外圍人員在比賽現場拍攝游戲中小地圖的照片，并實時向外傳播。這些團伙會先找到一群散戶，并以一張300元左右的價格賣給他們，最終團伙會抽成100元左右，并付給照片提供人200元。
事實上，這種傳遞信息的牟利方式，對于假賽團伙來說向來都只能算是一些零散的小收入。他們如今之所以這么重視這塊收入，是因為近期的“業(yè)務”遭受到了極大地阻礙。這一阻礙一方面來自英雄聯盟賽事官方對假賽的停賽整頓，而另一方面則來自國家在今年三月的一條立法。
5. 重壓之下：假賽團伙進入潛伏期
今年3月1日，國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中新增了關于跨境賭博的刑法規(guī)制，即刑法第三百零三條第三款：“組織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參與國（境）外賭博，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jié)的，依照前款的規(guī)定處罰。”
由于國內賭博違法，所以大多數假賽團體都會選擇服務器在東南亞地區(qū)的博彩網站來鉆法律的空子。此次國家新增跨境賭博相關刑法法規(guī)之后，對這些假賽團體起到了相當的震懾作用。
在國家立法、賽事嚴打之下，現階段假賽的生意自然難做。根據「電競商業(yè)Meta」獲得的信息，過往涉及英雄聯盟職業(yè)賽事賭博和假賽的一名涉案金額巨大的操盤手已經在上個月被判刑。除了極個鋌而走險者之外，其他人都不敢頂風作案安排假賽，只能靠販賣場地內這種第一手無延遲的信息賺賺小錢。
「電競商業(yè)Meta」了解到，當前這些假賽團體最為關注的事情，包括賽事官方打擊假賽后，LPL和LDL是否調短了比賽現場與網絡直播的延遲。延遲時間一旦低于30秒，這種玩法基本就不能成立。
值得注意的是，外圍人員與上級操縱假賽的玩家直接也可謂是涇渭分明。「電競商業(yè)Meta」曾試圖聯系更高級別的聯絡人，但對方表示起碼需要先拿出數百萬的入場費。
6.小結
這次事件暴露出來的問題有很多，而這需要電競行業(yè)未來各方長期的通力協作和積極管理，才有望得到緩解。
在整個電競假賽黑產勾當中，選手們可以說是最脆弱的群體。18歲上下的他們?yōu)榱俗穼ぢ殬I(yè)電競夢想，離開了學堂一頭扎進訓練室，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而在這個年紀，這樣的教育背景之下，部分心智成熟較晚的選手在面對成建制的假賽團伙時，幾乎沒有反抗的空間，就被裹挾了進去。一位業(yè)內人士曾向「電競商業(yè)Meta」透露過他和一名假賽選手交流的細節(jié)：這名選手在被裹挾打假賽時最關心的不是金錢，甚至不是電競職業(yè)生涯，而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從現階段的情況來看，這樣一次自上而下的凈化，能在短期內有效地還聯盟一個干凈的競賽環(huán)境。但從長遠的角度來看，若要徹底將這些假賽團伙連根拔起，單靠聯盟的努力是不夠的。游戲廠商的支持、決心和實際投入，甚至國家設立更明細的法律來予以防控，都將是掀動電競假賽這個龐然大物的可靠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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