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隊上一次晉級世界杯正賽階段，還是1990年的意大利之夏。那時候，穆罕默德·塔馬爾（Mohamed Tamer）還只是個5歲的孩子，他看著那只皮球滿電視屏幕亂竄，根本意識不到在很多年以后，足球對于他自己和數百萬的埃及人來說會意味著什么。
從那以后，到本屆賽事之前，塔馬爾和他的同胞們已經目睹自己祖國的球隊連續六次在世界杯預選賽階段出局了。
2017年的10月份，歷經重重險阻，埃及終于拿到了2018俄羅斯世界杯的門票。
那一刻，塔馬爾就意識到，如果只是在距離事發地數千公里外的開羅，在小小的電視屏幕前收看祖國如此充滿歷史意義的比賽，恐怕就有點太過敷衍了事了。
6月15日，埃及隊在俄羅斯葉卡捷琳堡的世界杯亮相演出，塔馬爾夢想著親眼看到自己祖國的隊伍在世界杯賽場上拼搏的每一個瞬間。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這位33歲的銀行柜員決定借一筆貸款，來幫助他支付自己的旅行。
是的，世界杯就要來了，球迷盯緊了足球，而那些心眼兒和煤球一樣多的商人，則繼續他們“借題發揮”的本領，盯緊了你的錢包。當你一臉無奈地說：“我又沒錢去現場”的時候，銀行已經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正好，我們貸款給你啊！”
雖然最終沒有薩拉赫的埃及隊在葉卡捷琳堡被烏拉圭一球絕殺，但塔馬爾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沒有這筆貸款，我永遠都不會在看臺上看自己的國家踢世界杯，我身披著埃及國旗走進足球場的場景，我都夢見過無數次了，而現在，它成真了！”
在全國第二大公立銀行埃及銀行，塔馬爾申請了一筆45800埃及鎊（約合2602美金）的貸款。塔馬爾目前的薪水算上獎金和加班勞務大約10000埃及鎊（約合568美金），貸款生效后，他每個月要還1488鎊，一共要還36個月，“看球貸款”的總利率則為17%。
另一塊大陸的銀行也沒有閑著，西班牙大銀行BBVA（就贊助過西甲聯賽那個）的南美地區分部BBVA Banco Frances SA，也通過電視廣告的形式“鼓勵”阿根廷球迷追隨梅西和他的隊友們“向俄羅斯進軍”。針對那些錢包吃緊的球迷，BBVA推出了一項最新的7年期貸款。根據這項新的貸款計劃，銀行最多可以向貸款人提供總額100萬比索（約合4萬美金）的資金，可分84期償還，而這項貸款也有一定的優惠政策：如果你能保持如期還貸，那么在貸款的最后一年，你就不必再支付各種手續費和稅費了。
不過，正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要知道，這種“看球貸款”的利率可是足足有每年50%！任何一個稍微有點經濟常識的人都明白這樣的利率只能用離譜來形容了，哪怕是最死忠的球迷，恐怕也不至于瘋狂到為了看球去借這種“閻王債”。不過，如果我們補充一點阿根廷國家經濟的背景，告訴你，這個國家的財政長期在通貨膨脹率25%以上運行，中央銀行上個月還剛剛把存款基準利率抬升到了40%，BBVA貸款50%的年利率似乎也就沒有那么嚇人了。
做一點簡單的解釋：當通貨膨脹率居高不下時，同樣面值的貨幣就會越來越不值錢，而此時，其實是老百姓進行借貸和各種消費的有利時機。事實上，就在今年第一季度，由于阿根廷民眾大量辦理了抵押和消費貸款業務，BBVA Frances銀行的個人信貸總額已經暴漲了80.5個百分點。
埃及的塔馬爾倒并沒有什么多余的投機心理，他只是單純地為了熱愛埋單：“我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我可能要變成‘球奴’了，但你說說，誰能拍胸脯告訴我埃及隊下次通過世界杯預選賽會是什么時候呢，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一定會后悔的。”
而如果要繼續在現場觀看埃及隊的第二輪小組賽，塔馬爾需要把他的貸款再翻一倍。
“我真的想留下把全部三場小組賽都看了，無論輸贏，但從經濟的層面，我真的是做不到啊！”塔馬爾頗為遺憾，“總之，做人不能太貪心了，能看埃及的世界杯首戰于我真的足夠了。對于一個為了看埃及踢世界杯等待了30年的球迷來說，我還能多要求什么呢？”
數據很好查找，埃及百姓去俄羅斯觀看一場比賽的旅行費用，包括機票、住宿和球票，已經超過了2000美金——這還不算旅行期間日常的吃喝零花。而FIFA官網的埃及隊世界杯球票最便宜的一張也要200美金。
花錢的機會
貴嗎？當然，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數的埃及球迷在搜腸刮肚地想要得到一個去現場看比賽的機會。
“在我全部的人生里，有關埃及隊和世界杯的記憶只有一次又一次在預選賽中失敗。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錯過去俄羅斯看埃及隊比賽的機會了！”穆斯塔法·埃克拉姆（Mostafa Ekram）的眼睛正盯著電視上利物浦隊的比賽，紅軍本賽季帶給世界足球最大的收獲，就是來自埃及的超級神鋒穆罕默德·薩拉赫（Mohamed Salah）。哪怕回到隊友水平不濟的國家隊，薩拉赫同樣不負眾望。新科非洲足球先生在預選賽決定戰用一腳點球把埃及時隔28年再次送進了世界杯32強。
▲2018世界杯非洲區預選賽最后一輪，薩拉赫點球絕殺助埃及殺入小組賽
“當薩拉赫打進那個對剛果的點球時，他就幫助我們把所有有關埃及和世界杯的糟爛回憶全部抹殺掉了，”埃克拉姆至今仍滿懷激動，“而現在，如果要創造新的回憶，我們就得給國家隊的小伙子們足夠的支持——我是說，在看臺上！”
是啊，怎么能沒有糟爛的回憶呢？在2010年，埃及原本晉級在望，卻最終被阿爾及利亞反超了積分，無緣正賽。接下來，在2014年，一場與加納1-6的血洗讓他們早早兵敗如山倒。
不幸的是，隨著從2016年10月開始，埃及鎊對美元匯率的連續貶值，埃克拉姆面臨著此前未曾設想過的經濟壓力。如果要完成這次旅行，他必須提前支付大部分的款項——但是，他現在付不起了。
“如果換成美元，我的收入活活‘丟掉’了一半！”
▲埃及貨幣對美元的匯率連續貶值
地球的另一邊，阿根廷的例子則要更為極端一點。從今年到現在，阿根廷國內貨幣的價值已經暴跌了超過25%，還是那句話，來自BBVA Frances的這種特殊性質的貸款真的就是很多人得以支付跨大洲旅游和世界杯觀賽開支的重要途徑。
埃克拉姆在一家法資企業擔任銷售經理，這樣的崗位則意味著他本人沒有所謂的“固定月薪”，他的報酬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每個月銷售指標的達成情況。簡單取一個平均數的話，大概每月3萬埃及鎊（約合1704美金）。
埃克拉姆為此一直在嘗試拉攏幾個朋友一起在夏天完成俄羅斯的旅行。已經有不少旅行經紀人為想去俄羅斯看球的人們訂制了一些更加實惠的套餐，埃克拉姆希望能盡量少花一點。
酒店和航空公司當然不會放過從消費者身上宰肉的機會，在杯賽期間，機票和住宿的價格一路高飆，這對于所有遠道而來的球迷都造成了不小的壓力，埃及人自然也不例外。為了表達和鼓勵全埃及對球隊的支持，很多銀行為普通球迷開設了多種年限和利率的“看球貸款”。政府公務員、個體工商業者、私企老板，乃至領取退休金的老年人都可以通過一定的審查手續辦理借貸業務。
“我們認為，通過各種形式支持國家隊是整個國家的責任和義務，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為球迷的旅行提供幫助，確保在俄羅斯的埃及球迷人數。”埃及銀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公關負責人如此表示。
這位負責人還透露，經濟形勢的惡化是讓他們開通這項“前所未有”的信貸服務的重要原因。“銀行收到了大量有關這種貸款的咨詢，但實際上，真正簽約借貸的成交數并沒有我們預期中那么多。我們的客服中心接到了許多打來詢問的電話，但總共只有幾百人正式遞交了貸款申請。”
▲穆斯塔法·埃克拉姆
埃及國家銀行同樣宣布了自己旗下的“足球信貸項目”，客戶可選擇在6個月內還清貸款，免除利息；也可選擇在1年內償還，利率則為5-10個百分點。為了圓自己一個足球夢，埃克拉姆最終還是決定提交了貸款申請。
我們只能自助
其他更多人，拒絕老老實實坐在電視機前看比賽的人，則開始尋找其它前往俄羅斯的辦法。
1990年，年僅20歲的亞賽爾·侯賽因（Yasser Hussein）抵達了意大利，現場觀看了埃及隊最近一次出現在世界杯正賽之中。
“整個旅行，我三場比賽全都沒有落下，加上在一家三星級酒店的住宿和來回機票，總共花了1萬埃及鎊（約合568美金）。”侯賽因今年48歲，是一家小型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老板。
因為業務上的便利，侯賽因早已習慣在現場支持自己喜愛的球隊，就像他已經跟著首都開羅的艾爾-阿赫利（Al-Ahly）俱樂部轉遍了整個非洲。“我從不會缺席任何一場阿赫利重要的客場比賽！”
今年，他早早把認識的旅行經紀人打聽了一圈兒，最終確認，如果要想在俄羅斯看全埃及隊的三場比賽，他至少需要8萬埃及鎊（約合4538美金）。
“這實在不是筆小數目。我沒辦法負擔得起這些錢，但我絕不要錯過在現場看埃及隊世界杯比賽的機會！”侯賽因像是跟自己打氣一樣。
經過深思熟慮，以侯賽因為首的50人遠征觀賽團成立了，他們一致認定，支持埃及國家隊最好的方式，就是組織一次自主的旅行。“我們才不用經紀人呢，我們要訂最便宜的機票，最便宜的住宿，用一切辦法把花銷控制住最小范圍以內。”
根據侯賽因自己的計算，俄羅斯的旅店一晚的價格最便宜的在10-15美元左右，他自己可以把整個出行的成本控制在1600美金上下，這對他來說就大可以接受了。
樂趣的代價
蕾姆·塞莉姆（Reem Selim）是科威特外交戰略研究中心的經濟分析師，在她看來，銀行通過放貸鼓勵球迷出境旅游恰恰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埃及大部分人口的購買力正在下降，上流和中產階層的實際收入下滑尤為顯著。”同時她也預計，所謂的“看球貸款”并不會吸引埃及的青年人群。“我不認為這樣的分期信貸會對廣大青年群體產生什么足夠的吸引力。”
塞莉姆解釋道，考慮到全埃及只有32%的人口擁有銀行賬戶，向銀行伸手借錢主要還是為了負擔婚姻費用、買車買房這樣的人生大事上，而不是就為了去旅行看個球。
更進一步的，她還指出，旅行所需的高額成本和連帶的高利率“對于年輕人選擇借貸并按期償還構成了嚴重的負面作用，正所謂‘看球一時爽，還錢火葬場’，這是處處需要用錢的青年群體所無法接受的。”
位于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金融市場分析機構TPCG Valores 南美分部的全職分析師胡安·阿隆索（Juan Alonso）卻給出了完全相反的觀點：“誠然，在阿根廷人之外的任何人看來，50%的貸款利率根本就是瘋了，但阿根廷人已經非常擅長玩一些利用通脹從中獲利的資本游戲了。一個阿根廷人才不會管什么利率，他們只關心自己需要分多少期還錢，所以我告訴你吧，如果他們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用貸款的方式完成一次世界杯的旅行，然后用7年時間還貸，他們二話不說就會答應的！”
▲阿根廷經濟長期處在惡性通貨膨脹的邊緣，老百姓已經有了自己的應對方式
截至目前，BBVA Frances銀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發言人拒絕就該筆貸款的超高利率或完成借貸的人數作出任何評論。但阿根廷當地媒體還是挖到了一些有價值的數據，從“世界杯貸款”正式發布以來，BBVA銀行已經完成了總共8500筆借貸，總金額更是達到了12億比索。發布初期，貸款的年化利率為32%，如果算上稅率和手續費，實際的個人年化利率為46.38%。但此后，銀行方面進一步將利率提高到了34%，也就意味著借款人所要承擔的部分來到了49.85%。
當然，對于貨幣惡劣貶值的現狀，不是誰都不在乎的。阿根廷國家政府正在商討一項總額達400億美金的金融信貸計劃，以填補國內的預算赤字，并且讓投資者對于國家的經濟前景不要太過悲觀。
值得嗎？
塔馬爾還是堅定地認為，埃及足球這樣歷史性的時刻太過重要，決不能輕易罷休。
“是的，貸款和還錢都不簡單。我們要履行大量奇奇怪怪的義務，但這（現場看埃及踢世界杯）絕對、絕對是值得的，值得花錢。”他最終如愿拿下了45000鎊貸款，足夠他去俄羅斯看埃及和烏拉圭的小組賽首戰了。
“誰知道，我們下次看到埃及打世界杯得是多久以后了。”
阿根廷人似乎并不用擔心自己的球隊無法出現在世界杯上，不過他們有著自己的情感訴求。“一次世界杯，就是一場宗教式的體驗。”馬塞洛·貝托立諾（Marcelo Bertolino）在2014年就去了鄰國巴西的球賽現場（當然那就容易多了），今年，他要和兒子一起飛去俄羅斯，“確實很費錢，畢竟比索越來越不值錢，而距離又那么遠。”
“但是，為了世界杯花錢，永遠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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